五天后,10月28日。
上午八点半,赛格科技园二栋,楼下的不锈钢大门已经拉开。
楼前停满了车,许多穿着衬衫西裤或各种LOGO工服的年轻人手里攥着豆浆、肠粉,脚步匆匆地从门前路过,赛格电子市场的广播声隐约飘过来,夹杂着讨价还价的粤语和普通话。
热闹的市场。
腾讯曾经就在楼上,虽已在2004年搬去飞亚达,但这里仍挤满了各种中小IT、电子研发公司。
一个梳着浓密分头戴着斯文眼镜,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楼前,往上观望了一下,脸上调整出微笑,昂首挺胸走进楼里。
老式电梯厢体斑驳,运行时带着轻微的吱呀声,但在电梯门重新在五楼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片格外安静的电梯厅和走廊办公室,只偶尔从走廊里面传来一些桌椅搬动的声音。
“陈榕总?这里!”
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出来迎接他,把他带到了一间带着沙发的办公室。
他见到里面当中坐着的那个年轻人,快步上前握手。
“学兵总!终于见到你本人了!早就想见您了,一直没这个机会!”
陈学兵面露微笑,起身握手:“陈总太客气了,你可是受过领导人接见的,我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您太谦虚了,昆仑可是我们国产科技之光啊!我听我师兄说,这套系统是您一手规划的,我细细看过你们的开源软件,说实话,很多设计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做了这么多年的系统,我真是白做了!”
陈榕是圈内人,又有几个师兄弟在奇点,掌握的消息比外界清晰不少。
陈学兵也在打量这位天之骄子。
1982年清华毕业,公派美国读研究生,92年加入微软研究院,2000年回国和朋友创办专门研发网络操作系统的ELastos (科泰世纪)公司,因其技术背景和圈内影响力,02年还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而后与大唐签署合作协议,编写了一款包括启动程序、操作内核、图形、文件、浏览器、数据库在内的上千万行代码的“和欣”系统。
也就是当初大唐用来与他的麒麟测试机在展讯打擂台的那款3GTD手机身上搭载的系统。
这款系统的设计有问题,但并不是它的技术团队不够强大,他们的目标是既要适配ARM,又要适配X86,从头自写了上千万行代码的超大型复杂工程,能够不崩不乱,还能做到上机使用,绝对是能啃硬骨头的团队了。
旁边的林斌亦起身握手,称赞道:“你们的团队很有能力,听说显卡、声卡、总线驱动、兼容层,性能优化和稳定性修复都是你们自己做的,这些都是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能坚持坐下来,说明你们的抗压性够强,技术深
度也足够。”
陈榕谦虚道:“路完全走错了,白费力气而已,见笑了。”
“不不不,现在看来,你们的想法是超前的。”陈学兵示意陈榕在旁边沙发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当年你们想同时适配ARM和X86,看似贪多嚼不烂,实则踩中了未来十年的核心痛点,现在昆仑是ARM,服
务器是X86,以后工业设备、物联网终端五花八门,跨架构兼容早晚会成为行业必答题,你们提前蹚过的坑,积累的全栈适配经验,正是我们的新系统最需要的铺路石。
“新系统?”陈榕有些吃惊,“你们...还要写新系统?为什...”他话问到一半表情又转惊为喜,“你们要做桌面系统?”
陈学兵和林斌笑而不语。
陈榕是个技术迷,虽然知道这是商业机密,可又想知道更多,继续猜测道:“X86架构还是...”
林斌询问地看了陈学兵一眼,见他点头,才透露道:“微内核,知道吧?”
“那当然! Linux与MINIX的著名论战,微内核在安全性、可靠性、模块化上占优,但性能开销是主要瓶颈。”
“对,微内核本身不碰任何架构...你想参与吗?”
“...想!”
陈榕犹豫不过两秒钟,十分期待地样子。
林斌眼神再次询问。
陈学兵笑着起身:“没关系,讲讲吧。”
这件事情,技术构想是一码事,更关键的是技术落地与逐渐深化的过程。全国没有任何其他技术团队能办到,因为没有这么多钱去投入,就算是全世界,恐怕也缺乏具体想象。
只聊聊技术也无所谓,对梦想者有梦想者的谈法。
林斌拿出了笔记本,调出了一份架构草图。
“我们把内核最核心的调度、通信、内存管理做三层抽象,第一层是硬件无关层HIL,把ARM和X86的CPU指令,内存地址映射、中断控制器这些差异,全部封装成统一接口,第二层是内核抽象层,基于统一接口实现调度算
法、IPC通信协议,不管底层是ARM还是X86,内核逻辑完全一致;第三层是驱动适配层DAL,为ARM和X86分别开发架构专属驱动模块,比如ARM的GPIO驱动、X86的PCle驱动,通过DAL接入内核抽象层...”
“你们的CAR构件如果能实现目标代码级重用,也许可以改成系统的跨架构模块容器,应用模块不用管底层是ARM还是X86,只需要按容器标准开发,运行时由容器自动调用对应架构的驱动和内核接口……”
陈榕听得逐渐入迷。
陈学兵则走到门口静静等待。
这套东西,大家也快琢磨了一个周了,开了十几场大大小小的会,把展讯和中芯的人都叫过来商讨过。
他这个不懂技术的人也差不多听明白。
在他看来,这套系统规划无论生态弹性怎么样,安全纵深够不够,技术前瞻性上都缺了一个关键的智能调度中枢。
AI。
这个调度中枢,当下只能以“规则引擎+数据反馈+场景适配”的方式去想象,而非自主思考。
他不会过早提出来,也无法提出来。
因为深度神经网络如何发展为AI大模型,他自己也不了解。
深度神经网络是核心,林斌已有所猜测,可以说离他的想法很近了,但林斌其实没多大信心,更多还是寄望在算力发展和规则引擎上。
陈学兵也没有表现信心,只是表示可以一步步去摸索。
做出一套规则,能感知场景、分析数据,自动调整资源,便已经能体现出大数据中心的威力了。
这个过程中要解决的困难已经够团队研究好几年的,而且需要一个超级庞大的团队。
正如卢韦冰所说,要再造一个奇点。
更复杂的奇点。
单纯的招人已经不够,内部抽调不能影响原有部门规划,新人培养也需要太多时间。
现在他们要招团队,收购一切能力匹配的成熟团队。
陈榕的技术团队有一百多人,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走廊尽头,卢韦冰听到动静过来,看见办公室里表情容光焕发的陈榕,对陈学兵低声道:“看来这个团队有机会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