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钟楼传来五更鼓声。薛霸突然笑了，笑声震得水珠从眉梢弹跳：“好个蔡太师！你算尽天下，可算到我薛霸今日肋下长出新肉么？”他扯开染血布条，众人倒吸冷气——那三寸伤口已结痂如蛇鳞，新生皮肉泛着青玉光泽。

武松甩掉沾血的布条：“少废话！先出城！”

鲁智深禅杖插地，单臂擎起坍塌的门楣：“洒家断后！”

四人护着戴宗冲向缺口。石宝流星锤开路，锤风所及之处砖石迸裂，竟在激流中硬生生砸出三丈通道。杨林朴刀护住左翼，刀光连闪劈开七支弩箭；戴宗反手掷出断刃，钉穿偷袭者的咽喉；薛霸水火棍横扫，棍尾扫中暗渠壁上机括，霎时火花四溅——那是控制铁闸的绞盘枢纽！

“轰隆！”整个暗渠剧烈摇晃，上游水势陡然暴涨。鲁智深怒吼如雷，禅杖猛击地面，裂纹蛛网般蔓延至渠壁，三处暗格应声爆开！数不清的陶罐倾泻而下，在激流中撞得粉碎。浓烈酒香混着辛辣药气弥漫开来——竟是整条暗渠预先灌满了掺着蒙汗药的烈酒！

“蔡京想用酒淹死我们？”石宝狂笑，“他忘了老子喝醉了更狠！”

话音未落，上游激流裹着醉醺醺的禁军冲来。那些人眼神涣散，口中喷着酒气，手中兵器叮当乱撞。杨林趁机扑倒两名醉汉，夺过火把狠狠掷向渠壁油槽。轰然爆燃！火舌顺着酒液舔舐而上，整条暗渠刹那化作火龙。

薛霸拽着戴宗跃出火海，回头望见武松扛着昏迷的鲁智深纵身跳入汴河。石宝流星锤砸开城门闩，杨林朴刀劈开最后一道铁栅。四人浑身湿透冲上朱雀门大街，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街角茶棚里，两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收拾摊子。见他们奔来，其中一人掀开竹筐盖子，底下赫然是叠放整齐的七副甲马，每副都用桐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拿着。”老汉声音沙哑，“蔡京今晨调走巡检司三百人，汴河码头守备空虚。东水门吊桥今晚子时会断锚。”

薛霸接过甲马，指尖触到桐油纸背面刻着的微小“忠”字。他猛然抬头，老汉已推着独轮车消失在巷口。杨林喘着粗气追问：“谁？”

“忠义堂的‘隐鳞’。”戴宗抹去脸上的河水，声音轻得像叹息，“二十年前，我在江州见过他们给死囚送饭……饭盒夹层里总有半片姜。”

石宝撕开甲马包装，将一副拍在薛霸背上：“贴紧了！”

薛霸贴上甲马，顿时觉得双腿灌铅般沉重，又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爬行。他咬牙迈步，一步踏出三丈远，青石板留下蛛网状裂纹。第二步踏出十丈，檐角风铃尽数震碎。第三步……整条朱雀大街的积水轰然炸开，浪花如银蛇狂舞！

“神行之法！”杨林瞠目结舌。

薛霸狂奔中回头大笑：“告诉蔡京——他造的甲马，今天第一次真正活了过来！”

戴宗忽然驻足。他弯腰从水洼里捞起半枚铜钱，正面“熙宁元宝”，背面却被人用刀尖刻着歪斜小字：“冤”、“死”、“雪”。他摩挲着钱面冰凉的刻痕，忽然懂了——当年自己押送囚犯路过陈留县，总见路边石碑上刻着类似字样。那时以为是孩童涂鸦，如今才知那是无数冤魂在青石上刻下的遗言。

“薛兄！”戴宗追上队伍，将铜钱塞进他掌心，“带上它。梁山泊聚义厅的石阶，该用这样的钱铺满。”

薛霸攥紧铜钱，金属棱角割破掌心，血珠渗入钱文缝隙。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法场，自己被塞进嘴里的木丸内侧，也刻着个小小的“忍”字。

此刻东方既白，汴河雾气蒸腾如练。四人身影融进晨光里，身后火光渐熄，唯有朱雀门残破的匾额在风中轻轻晃动，断口处露出新鲜木茬——那是被流星锤铁刺硬生生刮出来的豁口，形状竟酷似一只展翅的鹰。

雾中传来零星梆子声，更夫拖着长调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尾音未落，东水门方向传来沉闷轰响，吊桥铁链断裂声清脆如裂帛。薛霸脚下生风，七副甲马同时嗡鸣，仿佛七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步搏动。他听见自己血脉奔涌如潮，听见戴宗粗重的呼吸声，听见石宝锤链刮过青砖的锐响，听见杨林朴刀鞘撞击腰间的闷响，听见武松在汴河对岸擂起的战鼓声……这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正冲垮所有名为“朝廷”、“律法”、“天理”的堤坝。

汴京城墙在视野里急速退却。薛霸低头看着掌心渗血的铜钱，忽然发现“熙宁元宝”四个字正在融化——不是被血浸透，而是被体温煨得发烫。钱面浮现出新的纹路：一道蜿蜒水痕，七座若隐若现的山峦，以及山巅处一点猩红，宛如未干的朱砂印。

他咧嘴笑了，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走！咱们回梁山！”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猎猎如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