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水门方向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青石板路,薛霸刚抡起水火棍砸翻第三名禁军弓手,后颈忽地一凉——一支羽箭擦着皮肉钉进他肩甲缝隙,箭尾嗡嗡震颤,震得他半边肩膀发麻。他猛一偏头,只见城楼箭垛后影影绰绰,七八张硬弓正齐齐拉满,箭镞在日头下泛出冷铁青光。不是寻常禁军!是殿前司直隶的“飞虎营”!
“狗官早备好了伏兵!”石宝怒吼一声,劈手夺过一具倒地公人的盾牌,“当当当”三声脆响,三支箭尽数撞在盾面,火星迸溅。他顺势将盾牌往地上一砸,借力腾空而起,流星锤脱手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箭垛——“轰!”砖石飞溅,两名弓手惨叫着栽下城楼,余者慌忙缩头。
可就在这一瞬,薛霸眼角余光瞥见东侧酒楼二楼雅间窗棂微动。那扇窗自劫法场起便一直紧闭,此刻却悄然推开一线,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探出,指尖捻着一枚铜钱,轻轻一弹。
“叮——”
铜钱破空之声细若游丝,却似有魔力般钻入薛霸耳中。他浑身汗毛乍起,本能往左一扑!几乎同时,“嗤”一声轻响,他方才立足之地青砖寸寸龟裂,一道墨色剑气斜斩而下,深达三寸,砖缝里渗出缕缕青烟。
“好快的剑!”薛霸滚地起身,脊背已被冷汗浸透。那铜钱声分明是示警,可这剑……是谁?他抬眼望去,窗内只有一片幽暗,唯有一角玄色袍袖在风中微微拂动,随即隐没。
杨林也察觉异样,朴刀横在胸前,低喝:“薛大哥,有高人!”
话音未落,西水门吊桥轰然落下,震得地面颤抖。吊桥尽头,一队铁甲骑士如黑色潮水涌出,为首者银盔覆面,手中丈八蛇矛寒光吞吐,胯下黑马鬃毛飞扬,竟似踏着鼓点而来。马蹄声整齐划一,每踏一步,地面便震一下,围观百姓哭嚎着四散奔逃,踩踏之声不绝于耳。
“豹子头林冲!”戴宗失声惊呼,声音嘶哑如裂帛。
薛霸瞳孔骤缩。林冲!那个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雪夜上梁山的八十万禁军教头!他怎会在此?又为何身披御前亲军铠甲?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林冲身后那面大纛,黑底金边,上书斗大“敕”字!那是天子亲敕、节制三衙的虎符旗!林冲竟已受招安?!
林冲勒马停驻,银盔之下目光如电扫过法场残局,掠过血泊中的刽子手尸首,掠过石宝手中滴血的流星锤,最后定格在薛霸脸上。他并未开口,只是缓缓抬起蛇矛,矛尖遥指薛霸咽喉,动作沉稳如山岳倾轧,无声胜有声——此路不通。
薛霸喉结滚动,攥紧水火棍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能打倒一百个狱卒,却未必扛得住林冲一矛。那矛尖吞吐的寒芒,像毒蛇信子舔舐着他脖颈皮肤。身后,石宝喘着粗气,流星锤铁刺上血珠滴答坠地;杨林朴刀缺口累累,右臂衣袖已被鲜血染透;戴宗虽挣脱束缚,却腿脚虚浮,脸色灰败如纸。他们已被逼至吊桥尽头,再退一步,便是护城河浊浪滔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护城河对岸芦苇丛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越长啸——
“林教头,别来无恙?”
啸声未歇,一柄朴刀裹挟腥风,自芦苇荡中激射而出!刀光如白练横空,直取林冲坐骑双目!林冲反应快如鬼魅,蛇矛反手一格,“铛!”金铁交鸣震耳欲聋,朴刀被磕飞半空,兀自旋转不息。而芦苇丛“哗啦”一声爆开,一条魁梧身影踏水而来!足尖点在河面浮萍之上,竟如履平地,每一步踏出,水面涟漪荡开,竟凝成一圈圈冰晶,寒气森森弥漫开来!
“鲁智深!”石宝狂喜大叫。
鲁提辖赤着膀子,僧衣撕成布条缠在臂上,脖子上那串乌木念珠早已不见踪影,唯余一道狰狞刀疤从耳根延伸至锁骨。他左手提着半截断禅杖,右手却拎着个血淋淋的包袱——包袱口松开一角,露出半颗染血官印与几根断指!
“洒家等你多时了!”鲁智深声如洪钟,震得吊桥铁链嗡嗡作响。他目光扫过薛霸三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薛兄弟,石兄弟,杨兄弟,戴兄弟!今日这梁山好汉,一个不少!”
薛霸心头巨石落地,几乎要热泪盈眶!可这泪意尚未涌上眼眶,鲁智深身后芦苇丛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嗖嗖嗖!”三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箭簇幽蓝,腥气扑鼻!箭锋所向,并非鲁智深,竟是直扑薛霸后心!
薛霸浑身汗毛倒竖,就地翻滚!箭矢擦着他后颈飞过,“噗噗噗”三声闷响,深深钉入他身后青石地面,箭尾犹自颤动不止。箭杆上赫然刻着小小篆字:“郓城”。
“武二郎!”戴宗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
果然,芦苇丛中跃出一人,皂衣短打,腰挎哨棒,面色冷峻如铁铸。武松踏水而来,步履比鲁智深更稳,水面冰晶在他脚下蔓延更快,眨眼间便凝成一条寒冰小径直通吊桥。他目光如刀,冷冷刮过林冲银盔,又扫过薛霸等人,最后落在那三支毒箭上,眉峰一拧:“郓城‘追魂箭’,果然歹毒。”
林冲银盔下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缓缓放下蛇矛,声音低沉沙哑:“武都头,鲁提辖……你们不该来。”
“不该?”鲁智深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护城河水浪翻涌,“洒家倒要问问林教头,朝廷该不该把好汉子逼上绝路?该不该让忠良跪着死,奸佞站着活?!”他猛地将手中血包袱掷于吊桥桥面,“看看这是谁的印?谁的手?!高太尉府上新任参军,昨夜刚领了三十万贯犒赏,今儿个脑袋就没了!”
包袱散开,官印、断指、半截紫袍袖赫然在目。围观百姓中不知谁尖叫一声:“是高衙内的心腹!”顿时人声鼎沸,恐惧与愤怒如野火燎原。
林冲银盔下呼吸一滞。他握矛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没有再动。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薛霸脑中灵光炸裂!他猛地想起方才酒楼雅间那只枯瘦手掌——那铜钱示警,那墨色剑气……绝非敌手!是友非敌!而且,此人必与林冲相识,甚至……压制林冲!
“走!”薛霸嘶吼,一把拽住戴宗胳膊,“跟鲁大哥、武二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