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宝会意,流星锤悍然砸向吊桥绞索!“咔嚓!”粗如儿臂的铁链应声断裂!吊桥轰然下坠,激起滔天水浪。鲁智深与武松身形暴起,一左一右夹住薛霸、石宝、杨林、戴宗四人,踏着坠落的吊桥残骸,如四道黑色闪电,掠过翻涌浊浪,直扑对岸芦苇丛!
林冲座下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银盔下的目光追随着那几道身影,久久未动。直至四人身影没入芦苇深处,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扇幽暗的雅间窗口,声音低不可闻:“师父……您到底想做什么?”
窗内无人应答。唯有一缕墨色剑气悄然消散,化作青烟,飘向汴京皇城方向。
此时,西水市场早已乱作一团。滕府尹在监斩台桌底抖如筛糠,头顶血痕蜿蜒而下,糊住了左眼;蔡京与高俅瘫在椅中,面如死灰,方才那墨色剑气虽未伤及分毫,却已将二人毕生权势碾得粉碎——连林冲都要看其脸色行事,这东京城,还有谁敢称“天下第一”?
圆脑袋大汉杨林一边随众人狂奔,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那扇雅间窗户彻底关闭,窗纸上,不知何时映出一行墨迹淋漓的小字,字字如刀,刻入窗棂:
【水浒第一狠人,不在梁山,不在东京,而在……】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生生抹去。杨林看得心神俱震,脚下踉跄,差点跌进泥坑。薛霸一把扶住他,喘息未定,却见石宝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碎布,正是方才从高衙内心腹包袱里扯下的半幅紫袍袖。石宝用刀尖挑着布片,迎着夕阳,布面上金线绣的蟠龙纹在血污中竟隐隐泛出幽光。
“薛大哥,”石宝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却燃着两簇幽火,“你看这龙纹……是不是和太师府邸檐角上的,一模一样?”
薛霸心头猛地一沉。他当然记得。蔡京府邸檐角,蟠龙衔珠,珠内暗嵌朱砂,夜夜荧荧如血。而这块布上……龙目之中,赫然嵌着两粒干涸的、暗红色的朱砂!
“所以……”薛霸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高衙内杀的人,是他自己人?还是……有人借刀杀人?”
身后,芦苇丛窸窣作响,武松与鲁智深并肩而立,目光如炬,投向皇城方向。鲁智深手中断禅杖拄地,杖尖寒气缭绕,凝成一朵冰莲,倏忽绽放,又倏忽凋零。
“薛兄弟,”武松开口,声音冷冽如北地朔风,“江湖传言,水浒第一狠人,心狠手辣,手段通天,连蔡京见了都要磕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薛霸、石宝、杨林、戴宗四张年轻而惊悸的脸,最终落在薛霸眼中,一字一顿:“可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护城河浊浪翻涌,将吊桥残骸卷向下游。西水门城楼上,林冲银盔下的目光终于垂落,落在自己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墨色剑痕,正缓缓褪去。而皇城深处,一座幽静道观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正提笔作画。画中一株虬枝老梅,枝头孤零零缀着一朵墨梅,花瓣舒展,蕊心一点猩红,如血,如火,如……刚刚斩落的头颅。
老道搁下狼毫,吹干墨迹,喃喃自语,声如古井无波:
“水浒第一狠人?呵……不过是个替人背锅的冤种罢了。”
窗外,暮色四合,汴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而西水市场废墟之上,唯有那扇紧闭的雅间窗户,在最后一缕夕照中,静静反射着血色余晖。窗纸上,那行未写完的墨字,仿佛在无声燃烧。
薛霸抹去额角血汗,牵住戴宗冰冷的手腕,迈步踏入芦苇深处。身后,是破碎的法场,是溃散的禁军,是瘫软的权贵,是无数双或惊惧或敬仰或茫然的眼睛。前方,是莽莽苍苍的芦苇荡,是未知的梁山泊,是悬而未决的生死棋局。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逃命,而是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宴。盛宴的主宾,或许并非梁山泊的晁盖宋江,而是那扇窗后,执笔画梅的老道;是那墨色剑气,是那枚示警铜钱,是那蟠龙纹上,一点猩红的朱砂。
水浒第一狠人……到底是谁?
这念头如毒藤缠绕心间,越收越紧。薛霸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血腥、水腥与芦苇清苦的气息涌入肺腑。他挺直脊背,水火棍拄地,棍尖深深陷入泥沼。
“走!”他声音不大,却如金铁交鸣,斩断所有迷惘,“回梁山!”
芦苇丛深处,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注视。其中一双,眸色幽深如古井,井底却翻涌着熔岩般的炽热——那是武松。另一双,则澄澈如初春冰湖,湖面倒映着薛霸坚毅的侧脸——那是鲁智深。还有一双,锐利如鹰隼,掠过石宝手中的流星锤,掠过杨林朴刀上的缺口,最终定格在戴宗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戴宗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西水门方向。暮色里,那扇雅间窗户已彻底融入黑暗,唯余一点微不可察的墨色反光,宛如一只沉默的、洞悉一切的眼。
他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师父。”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如无数人在低语,又似万古长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