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霸双手颤抖，不敢去接。

“接住！”闻焕章声音陡厉，“你若不接，便是弃了戴宗的命，弃了扈三娘的刀，弃了花宝燕的箭，弃了鲁提辖的禅杖，弃了武二郎的双刀，弃了杨林的朴刀，弃了石宝的流星锤——弃了这满街热血，满城烈火，满世冤屈！”

薛霸浑身剧震，泪如雨下，双膝一软，轰然跪地！

不是跪闻焕章，是跪这满地刀兵，跪这万里江山，跪这不肯低头的江湖！

他双手捧过承影剑，剑鞘入手冰凉，却似有千钧重。

“走！”闻焕章转身，袍袖一挥，指向西水门，“记住，你手中之剑，不斩官，不屠民，只劈开这吃人的天！”

话音未落，他竟独自转身，迎着鼓声与火光，一步步走向法场方向！

鲁智深暴喝：“先生！”欲追，却被武松死死拽住胳膊。

武松咬牙低吼：“让他去！闻先生若不去，戴宗烧不了那密旨！他去了，戴宗才活得下来！”

李逵狠狠抹了一把脸，扛起水火棍，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走！”

一行人再不停留，向西水门狂奔而去。

此时西水门早已大开——扈三娘枪尖挑着守军头盔，花宝燕弯弓搭箭立于城楼垛口，箭尖所指，无人敢近。鲁智深禅杖拄地，如门神般守在门洞之中，双目赤红，喘息如雷。

“来了！”扈三娘高呼。

“哥哥！”花宝燕清叱一声，弓弦再响，“嗖”一支穿云箭射向城外密林——箭落处，数名藏匿的弓手应声栽倒，显是蔡京暗布的伏兵！

石宝狞笑，流星锤脱手而出，呼啸如雷，砸塌城门右侧箭楼！木石崩飞，烟尘蔽日！

杨林朴刀翻飞，砍断吊桥绞索，铁链哗啦坠地！

薛霸手持承影剑，立于门洞中央，青衫猎猎，剑鞘未出，却已有凛然不可犯之势。他望着众人一张张染血的脸，望着李逵粗重的喘息，望着鲁智深虬结的肌肉，望着武松紧握的双拳，望着扈三娘染血的枪尖，望着花宝燕微微颤抖的指尖，望着石宝嗜血的眼，望着杨林激荡的眉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豁出去、烧干净、焚尽此身亦要燎原的笑。

他缓缓抽出承影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迸射，竟映得满城烟火黯然失色！

“诸位兄弟！”薛霸朗声长啸，声震九霄，“今日我薛霸在此立誓——”

“此剑所指，山河为证！”

“此身所向，万死不辞！”

“此心所系，唯尔等也！”

话音未落，西水门外，忽闻万马奔腾之声由远及近，大地震颤，烟尘蔽日！一面黑旗破空而起，旗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爪衔火种的青鸾！

旗下一骑当先，黑甲银盔，腰悬双斧，面覆青铜鬼面，唯露一双灼灼如炬的眼睛——正是林冲！

他身后，三百铁甲骑士列阵如墙，甲胄森寒，长枪如林，马蹄踏处，青石尽裂！

林冲勒马门下，鬼面之下，声音沉如古钟：“薛兄，林冲来迟，特携‘青鸾营’三百弟兄，奉晁盖哥哥将令——接你回家！”

薛霸仰天大笑，笑声穿透硝烟，直上云霄！

他不再看身后火海，不再看那九重鼓声，不再看蔡京铁青的脸，不再看滕府尹瘫软的躯壳……

他只看着眼前这些血染征衣、眼含热泪、手握刀兵、心向光明的兄弟姐妹。

承影剑，缓缓归鞘。

薛霸翻身上马，马鞭凌空一抽，炸响如雷：“走——！”

三百青鸾铁骑，三百梁山儿郎，三百不灭魂火，汇成一股黑色洪流，奔涌而出，直向汴梁西南，那片莽莽苍苍、雾锁云封的八百里水泊——

那里，有芦花如雪，有雁阵横天，有忠义堂上未熄的香火，有聚义厅中未干的酒痕，更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他们回来。

火光照亮他们远去的背影，也照亮了汴梁城墙上斑驳的“太平”二字。

那两个字，早已被硝烟熏得漆黑，又被血浸得发褐，风一吹，簌簌落下灰烬。

而远方水泊深处，一只白鹤振翅掠过芦苇荡，唳声清越，久久不绝。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