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村吾兄:
七十五万,今夜十二点前到账。
账户同前,分三笔。
第一笔三十万,即刻启付;
第二笔三十万,待格林登机离境;
第三笔十五万,须见其抵达旧金山港口之电讯确认。
另:梅乐斯尸检报告已呈山城。心肺完好,唯脑干断裂。法医判定为‘近距离颅骨贯穿伤致延髓损毁’——此说,合乎李海丰电令‘就地处置’之旨。
然,尸身已火化。骨灰由赵慧敏亲手撒入长江。
望兄,安心。
春风顿首】
丁墨村读完,将便笺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最里层。
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大院。车牌模糊,但车顶架着的短波天线,在暮色里闪着一点微弱的银光——那是军统华东区技术处改装的定向窃听器,功率极低,却能穿透三层混凝土。
他盯着那点银光,直到轿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然后,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1932年在上海外滩,被日本宪兵队的刺刀挑开的。疤痕早已愈合,却永远扭曲着皮肤纹理,像一条盘踞的毒蜈蚣。
丁墨村抬手,用指尖按住那道疤。
没有疼。
只有一种熟悉的、钝重的麻痒,顺着神经一路爬向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梅乐斯临死前最后的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怨恨,甚至不是惊讶。
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在说:你杀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投诚。
你杀我,是因为你终于看清了——
这乱世里,所有交易的背面,都印着同一行小字:
【甲方保留最终解释权】。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
整座金陵城,陷入一种粘稠的、等待被点燃的黑暗。
丁墨村转身,走向办公桌。
抽屉拉开,里面没有枪,没有毒药,只有一部老式拨盘电话。
他拿起听筒,手指悬在第一个数字键上,迟迟未落。
电话另一端,该拨给谁?
日本人?伪政府?还是山城?
不。
他缓缓放下听筒。
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在封口处,用一枚小小的、银质的狼头徽章压着。
他掀开徽章。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南京中央大学物理系楼前。中间那个穿竹布长衫的,眉眼清俊,手指正指着天空——那里有一架刚刚飞过的霍克III战斗机,机翼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白光。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
【1931年秋,与振华、慧敏摄于梧桐道。愿此身长报国,不教胡马度阴山。】
丁墨村的目光在“振华”二字上停留良久。
然后,他抽出照片,将信封翻过来,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韩校长,哈马一切安好。石油,已流。】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
写完,他撕下这张纸,揉成一团,投入桌角的铜质痰盂。
火柴“嗤”一声亮起。
橘红火苗舔舐纸团,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灰烬飘散时,他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轰鸣。
是戴春风的车。
她走了。
丁墨村坐回皮椅,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根炸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浊浪。
他翻开桌上的《申报》晚刊,目光扫过一则不起眼的广告:
【委内瑞拉哈马华人特别行政区圣约翰大学,诚聘地质学、化学、物理学教授若干。待遇优厚,机票全包,家属安置。详情垂询:哈马港务局。】
丁墨村的指尖,在“哈马”二字上,轻轻点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叩响一扇从未开启、却早已注定要推开的门。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整座金陵城,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无数个摇晃、破碎、又不断重组的暗影。
而远在八千里外的哈马盐碱地上,圣约翰大学礼堂的灯光彻夜未熄。
梁首槃和韩振华伏在两张并排的实验台前,台面上堆满图纸、示波器、拆解的德国V2火箭陀螺仪零件,以及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由三台打字机改造而成的简易计算机——它正用机械臂在纸上打印出一行行跳动的数字:
【红外导引头灵敏度提升17%……抗干扰阈值突破临界点……飞行轨迹修正算法收敛时间缩短至0.8秒……】
打印机旁,一杯凉透的咖啡旁,静静躺着一张从《申报》上剪下的报纸碎片。
碎片上,只印着两个字:
【金陵】。
字迹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
像一道不肯结痂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