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磊头皮发麻:“站长,您这是……”
“这是给宸古隆准备的临别赠礼。”瓦尔基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他当了三年魔都市长,最恨两样东西:一是猪血,二是‘速退’二字。去年他视察伪军训练场,一个新兵呕吐弄脏了他的皮鞋,当场被他下令用猪血浇头,又逼那新兵跪着舔干净鞋面。而‘速退’……是他亲手刻在伪政府大楼门楣上的训令,意思是‘见敌即退,保命为先’。”
屋内死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瓦尔基转身,目光如炬:“八日后黎明,伪军第一师主力会从老鸦滩登陆。他们会在盐碱地东侧发现‘重兵’,在粮仓北侧遭遇‘顽强抵抗’,在奉贤东桥遭遇‘伏击’……但真正等着他们的,是青龙浜。”他竹竿点向地图上一条细若游丝的支流,“这条‘蚯蚓沟’,地图上没标,因为二十年前就淤死了。可上个月,‘有影’派人用铁钎探了七天,挖通了三处暗洞。现在,蚯蚓沟底下,埋着六十根削尖的毛竹——竹尖朝上,灌满桐油,覆上薄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等伪军汽艇驶过老鸦滩,潮水会把他们推着往蚯蚓沟里钻。竹尖刺穿船底,桐油遇火即燃。青龙浜,就成了他们的焚尸炉。”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战士们奔出屋外,脚步踏碎薄霜,口号声压着风声传向四野。
瓦尔基独坐灯下,取出那封电报,对着油灯反复烘烤。纸面泛黄卷曲,末尾“有影”二字在高温下竟微微渗出淡青色荧光——那是用特殊植物汁液写的隐形墨水,唯有特定波长的光才能显现。
荧光之下,电报背面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
【青龙摆尾时,鲤鱼嘴吐信。信在闸门绞盘第三齿,齿隙藏胶卷。胶卷内容:南云忠签字的《青龙浜航道疏浚令》原件扫描。此令签发于三日前,批准日军工兵队以‘防汛’名义,于鲤鱼嘴下游三百米处安装三座‘水文监测浮标’——实为声呐监听器。胶卷另附浮标内部结构图。】
瓦尔基指尖抚过那行字,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原来如此。
南云忠刚上任,便迫不及待献上“投名状”。所谓“疏浚令”,不过是以防汛之名,行监控之实。而“有影”早已将计就计,让日军工兵在安装浮标时,偷偷调换了其中一枚的核心元件——将声呐接收器,换成了微型发报机。
此刻,那枚浮标正静静漂在青龙浜水下,源源不断地将伪军汽艇的引擎频率、航速、编队间距,实时传回51号兵站的电台。
瓦尔基吹熄煤油灯。黑暗吞没房间,唯余窗外星子如钉。
他想起日月蛇离开前夜,两人在渔行后院槐树下喝酒。酒至酣处,日月蛇忽然指着天上北斗:“冯团长,你看那柄勺子。勺柄三颗星,叫‘开阳’‘摇光’‘玉衡’。可你知道吗?勺口那四颗星,其实才是北斗真正的‘斗魁’。它们不发光,却恒定不动,默默托着勺柄,让整个北斗能在夜空中旋转不息。”
“‘有影’,就是斗魁。”日月蛇当时醉眼朦胧,声音却清晰如刀,“看不见,摸不着,可没了他,勺柄早散了架。”
瓦尔基摸黑走到墙边,手指在砖缝间摸索片刻,抠出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后藏着一个铁皮盒,盒中静静躺着一部袖珍收音机——外壳磨得发亮,天线弯折如钩。
他按下开关。
沙沙声中,一段微弱却清晰的女声穿透电流噪音,钻进耳膜:
“……北纬31度12分,东经121度38分,青龙浜水下,声呐信号正常。目标航速十二节,编队间距十五米。重复,目标航速十二节,编队间距十五米。‘祥云’频道,完毕。”
瓦尔基关掉收音机,将铁皮盒重新嵌回砖缝。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新的一天,正从青龙浜的薄雾里,悄然浮起。
而千里之外的山城,罗家湾十九号军统总部,戴春风办公室的挂钟,正指向凌晨五点零三分。
毛奇站在窗前,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嘉陵江,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电文只有八个字:
【青龙已醒,静待翻身。】
他没转身,只将电文凑近窗缝透入的一线天光——纸背隐约显出淡青荧光,与瓦尔基手中那封电报,出自同一支隐形墨水笔。
毛奇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里,一枚用头发丝缠绕固定的微型胶卷。胶卷上,是“有影”三天前发来的、关于青龙浜水文数据的原始记录。
他忽然想起昨夜戴春风说过的话:“齐五,我们军统这些年的大功,大半得益于他们!”
毛奇深深吸了一口气,山城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落子。
青龙摆尾,惊蛰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