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隐约有剁肉声和讨价还价的方言,他的声音裹着热气钻进耳朵:“买了。李师傅说今早的鱼最鲜,肚子里还有子——”他忽然停顿,似乎被谁叫了一声,再开口时笑意沉了下去,“陆沉舟,你昨天在医院输液室门口蹲了半小时,以为我没看见?”
我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昨天下午我溜出医院复查,想亲自去趟印刷厂盯《浮光》海报的专色校准。刚走到医院后巷,就看见陈屿倚在生锈的消防栓旁,手里捏着半截烟,火星明明灭灭。他穿了件我去年生日送他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口蹭着巷口梧桐树掉下的碎屑。我没敢上前,转身拐进旁边便利店买了包薄荷糖,含着苦涩的凉意站在玻璃门后,看他把烟摁灭在墙砖缝里,转身时抬手抹了把脸。
原来他一直知道。
手机又震。这次是张照片:案板上铺开的鱼腹,雪白肥厚,内脏已被仔细清理干净,鱼鳃处果然刮得一干二净。照片底下是他刚敲的文字:“李师傅说,鱼怕疼,刮鳃时得顺着鳞片方向下手。你……也怕疼吧?”
我喉头哽住,盯着“怕疼”两个字,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浮现出昨夜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护士掀开我裤子时倒吸的冷气:“陆先生,这裂口都翻卷了,怎么拖到现在?”我闭着眼胡诌:“忙,忘了。”她边消毒边叹气:“上次来还是上个月,您这屁股快成文物了。”
文物。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尾椎一阵尖锐的疼。起身去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崩开了线,露出底下淤青的抓痕——那是前天深夜陈屿把我按在酒店落地窗前留下的。他咬着我后颈喘息时,窗外整座城市灯火如海,他忽然松开牙关,用舌尖舔掉我皮肤上的血珠:“陆沉舟,你疼的时候,能不能别咬嘴唇?”
我没答。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洗衣液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他左肋下有道三厘米长的旧疤,是三年前替我挡酒瓶划伤的。当时他刚签完华娱视频独家合约,经纪人拦在病房外破口大骂:“陈屿你疯了?他陆沉舟算什么东西,值得你豁出命?”他从病床上撑起来,拔掉输液针头,血珠顺着针眼往下淌:“他值不值,轮不到你评。”
水龙头哗哗流着,我掬起冷水泼在脸上。镜中人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濒死的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银行短信:“【华娱视频】您的账户于05:23收到一笔转账,金额:¥3,680,000.00,附言:鱼汤钱(李师傅说,活鱼现杀才够鲜)。”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父亲书房保险柜最底层的牛皮纸袋。去年整理遗物时,我在里面发现一叠泛黄的演出票根,全是二十年前陈屿父亲在省话剧团的演出。最后一张票根背面,有父亲用钢笔写的字:“陈默演《雷雨》周朴园,眼神像刀。这孩子,该进电影学院。”
原来早在陈屿出生前,父亲就看过他父亲的戏。
原来所谓命运,不过是有人早早埋下伏笔,等你跌跌撞撞撞进圈套时,才发觉所有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擦干脸,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浮光》终剪版工程文件,找到第27分钟——陈屿在天台抽烟的三分钟长镜头。镜头缓缓推进,他指间的烟明明灭灭,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而他始终没回头,只把烟蒂摁灭在水泥护栏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我点了删除键。
进度条跳转到第28分17秒,画面切到陈屿转身下楼的背影。他穿着洗旧的驼色风衣,衣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束着的黑色皮带。就在他抬脚踏下第一级台阶的瞬间,我按住空格键,把画面定格在那一秒——他右手无意识插在裤袋里,而左手,正轻轻按在左胸位置。
那里的心跳,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我调出音频轨道,把背景音乐音量拉到零。寂静里,只有风声呜咽,和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我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浮光·存档”,把刚才删掉的三分钟长镜头拖进去。右键,选择“加密压缩”,密码设为陈屿身份证后六位。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钉钉,给技术部发了条消息:“今晚十二点,上线《浮光》终剪版。同步推送弹幕彩蛋:用户发送‘浮光掠影’,可解锁导演访谈花絮。”
最后,我点开王董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我特意开大的自来水声,混着隐约的煎鱼滋滋声:“王董,鱼汤快好了。您尝过李师傅的手艺吗?他说啊,火候不到,鲜味就散了——人也是,急不得。”
发送完毕,我靠进椅背,任由尾椎的剧痛和耳垂残留的凉意一起漫上来。窗外天光彻底亮透,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桌角那道我刻下的划痕上。它像一道愈合的旧伤,又像一道等待被重新剖开的印记。
手机安静下来。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鸣如鼓。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撕裂,而是明知会痛,仍要把刀锋转向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就像陈屿教我的那样——刮鱼鳃时,得顺着鳞片方向下手。
哪怕那鳞片,是你亲手一片片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