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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九章 :残党(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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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元年,腊月二十三日,金陵,距离小年还有一日。

食肉者是卑鄙的,食力者是短视的。

可在真正的食腐者眼里,二者都是矫揉造作的!因为他们才真正活在泥潭里。

在金陵最繁华的灯火底下,...

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幽州节度使府西厢房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闷响。李匡威枯坐于炭盆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半截冷透的松枝,火光映得他眼窝深陷,颧骨如刀削般突兀。案头摊开三份军报:一份是代北传来的急递,墨迹未干,写着“李克用遣周德威率铁林军五千出雁门,屯于马邑”;一份是卢龙牙兵校尉王镕密呈的密信,字字如针——“今岁冬寒甚,营中粮秣仅支二十日,士卒多冻伤,裹足不前”;第三份最薄,只一张素纸,上面是李匡威亲笔所书的八个字:“克用已动,我岂能静?”墨色浓重,力透纸背,却在末尾微微洇开一小团墨渍,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血。

他忽然将松枝按进炭火深处,火星猝然迸溅,灼得他手背一跳。他没缩手,反而更用力地压下去,直到松枝焦黑蜷曲,断成两截。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帘外。帘子掀开一角,寒气先钻进来,随即是李存勖一身玄甲踏雪而入,肩甲上还凝着细碎冰晶,呼吸在灯下化作白雾,却一丝不乱。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只紫檀木箱,箱角包铜,磨损处泛出暗沉的铜绿。

“父亲。”李存勖垂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代北送来的。”

李匡威没应声,只抬了抬下巴。李存勖解下腰间短刀,刀鞘轻叩箱盖三下,咔、咔、咔,节奏沉稳如鼓点。亲兵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文书,只有一层厚实的油纸,油纸揭开,底下是一块冻得发青的羊腿骨——骨头上赫然嵌着三枚箭簇,箭杆已朽,箭镞却锋锐如新,乌沉沉泛着铁锈与血垢混杂的暗红。李匡威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得这镞形,是河东军制式破甲锥,专为凿穿卢龙重甲而锻,三年前蔚州城下,他亲眼见过这镞尖从一名牙将的胸甲缝隙里穿出来,带出一蓬热气腾腾的血雾。

“周德威的人,在马邑北三十里的白狼坳伏击了咱们运粮队。”李存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分明有某种东西在缓慢绷紧,“死了七十三个弟兄,粮车烧了十六辆,余者尽被劫掠。这是从领头尸首上拔下来的。”

李匡威终于伸手,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箭镞,指腹蹭过刃口一道细微的刻痕——那是河东军匠人私刻的“德”字小篆,隐在血锈之下,唯有常年与兵器打交道的手才能辨出。他缓缓将箭镞取下,搁在炭盆边缘。火苗舔舐着金属,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焦糊的腥气弥漫开来。

“存勖。”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你十五岁随我巡边,见过多少次克用的旗?”

“十七次。”李存勖答得极快,毫无迟滞,“最后一次,是去年冬至,他在云州城头竖‘代北王’纛,金线绣的蟠龙缠着‘忠武’二字,底下压着咱们卢龙旗的残片。”

李匡威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儿子肩甲上那道新鲜的划痕,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却已敷了药,裹着干净的白布。“谁划的?”

“周德威。”李存勖垂眸,看着自己覆着薄茧的左手,“白狼坳突围时,他亲自断后。马槊挑翻我两员副将,第三槊,我避开了要害,只留了这一道。”

屋内静得可怕,唯有炭火噼啪爆裂。李匡威盯着那道伤痕,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好。比你阿爷当年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漫天风雪,“他周德威敢来,李克用自然就在后面。代北不是他一个人的代北,是他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咽喉。他不动则已,一动,就得把整个代北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他猛地抓起那块羊腿骨,狠狠掼在地上!骨头撞上青砖,发出沉闷的脆响,裂成数块,几粒冻硬的骨髓渣子溅到炭盆里,瞬间腾起一股焦臭的白烟。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更急促的步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慌乱。帘子被掀开,一个校尉浑身是雪,铠甲湿透,单膝跪倒,声音劈了叉:“使君!代北……代北八百里加急!李克用……李克用他……”

李匡威霍然起身,斗篷带翻了炭盆,火星四溅。“说!”

“李克用……他……他昨夜率本部鸦儿军并沙陀精骑三万,自云州出发,不走大路,直插飞狐陉!”校尉喘息粗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今晨巳时,前锋已过涞水,距幽州……不足三百里!”

三百里。风雪再大,快马加鞭,五日可至。

屋内死寂。李存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缓缓摩挲过腰间横刀的鲨鱼皮鞘,指腹感受着那熟悉的、细密的颗粒感。他抬眼,目光越过父亲僵立的背影,投向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着幽州城连绵起伏的屋脊。那些屋脊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白,像无数具沉默的棺盖。

同一时刻,飞狐陉古道深处,风势稍歇,雪却下得更密了。一支铁流正无声碾过冰封的峡谷。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数万双战靴踩碎薄冰的咯吱声,混着战马粗重的喷息,在陡峭的岩壁间反复撞击、回荡,如同大地沉闷的心跳。李克用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大宛马上,玄甲覆体,甲叶边缘缀着褪了色的赤色缨络,在灰白天地间,那一抹残红竟如将熄未熄的余烬。他左臂垂在身侧,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虬结如铁的老筋,腕骨高耸,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陈年旧疤,其中一道最长的,斜斜贯穿整条小臂,疤痕凸起发白,宛如一条僵死的蜈蚣——那是黄巢攻长安时,他单骑闯敌阵,被叛军陌刀劈中所留。

他忽然勒住缰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声震幽谷。全军随之止步,万籁俱寂,唯余雪落簌簌。李克用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前方,而是缓缓指向自己左臂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雪,清晰地送入前后数里每个将士耳中:“看见没?这疤,是黄巢给的。那时候,咱们沙陀人,在中原人眼里,是胡狗,是鹰犬,是替他们咬人的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紫、却因热血而灼灼发亮的脸,“可今天,咱们不是去咬谁。是去告诉幽州城里的那位李使君——这北地,这代北,这飞狐陉,还有这幽州城头飘的旗……它姓什么,不是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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