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曼后颈寒毛倒竖。他猛地想起昨夜躲在阁楼缝隙里,曾瞥见一道灰影掠过对面屋顶——当时以为是野猫,现在想来,那影子太直、太薄,像一张被风撑开的纸。
“谁?”他喉咙发紧。
洛恩望向窗外。代罚者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装饰繁复的马车缓缓驶过,车帘半掀,露出一角猩红内衬。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特蕾茜。”
格尔曼倒吸一口冷气。莎伦睫毛终于颤了一下。
“她不该在这里。”格尔曼声音发虚,“风暴教会封港,玫瑰学派的人根本进不来……”
“谁说她是从海上来的?”洛恩冷笑,“‘节制派’的‘怨魂’能走灵界,‘放纵派’的‘窥秘人’,自然也能借‘梦境’潜行。她早就在拜亚姆了,或许就在你逃出来的那天夜里,就坐在你藏身的旅馆天花板上,听着你数自己伤口的血滴声。”
格尔曼胃部一阵抽搐,险些呕出来。
“她想要什么?”他嘶声问。
“你。”洛恩转身,目光如刀,“不是你的命,是你的‘纵火家’特性。‘窥秘人’途径最渴望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失控的样本。一个被嫉妒烧穿理智、被仇恨重塑神经、被痛苦反复淬炼过的‘纵火家’,对她而言,比十瓶‘收割者’魔药都珍贵。”
屋内死寂。窗外蝉鸣骤然尖锐。
格尔曼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淡粉色的新疤,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破碎:“所以……达尼兹是疯狗,她是解剖刀?”
“不。”洛恩摇头,声音沉静如深海,“达尼兹是火,她是火种。而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格尔曼脸上每一道未愈的擦伤,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上,“你是那场大火里,唯一没被烧成灰烬的柴。”
格尔曼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悄然萌芽。他抓起桌上那张配方,动作不再犹豫,一把塞进贴身内袋,布料紧贴胸口,仿佛烙下一道滚烫印记。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洛恩走向门边,手搭上门把,侧身看向莎伦:“你留在这儿,等他消化完配方里的信息。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包括……闻到血腥味的野狗。”
莎伦颔首,长裙下摆纹丝未动,可空气里已弥漫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叶气息——那是“怨魂”领域无声铺展的征兆。
“我去找达尼兹。”洛恩拉开门,夏日灼热的风扑面而来,吹乱他额前碎发,“不是为了救他,也不是为了杀他。是去告诉他——他赌输了。赌注不是你的命,是他自己。”
门关上了。
格尔曼呆坐原地,手指无意识抠着木桌边缘的裂痕。莎伦依旧静坐,可就在洛恩身影消失于楼梯转角的瞬间,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半空,一缕灰雾自指端游丝般渗出,无声缠绕上窗框——那里,一只刚飞进来的绿翅金鸠正歪头梳理羽毛,下一秒,它脖颈处悄然浮现出一圈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灰环。
鸟儿浑然不觉,继续啄理羽毛。而窗外,整条街道的光影似乎……微妙地暗了一瞬。
与此同时,城西废弃的鱼市码头,咸腥腐臭的浓雾里,达尼兹正背靠锈蚀的铁桩剧烈喘息。他左肩衣衫撕裂,露出底下焦黑翻卷的皮肉,那是被一道幽蓝电弧擦过留下的伤——可他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特雷茜,你果然没来……”
他沾血的手指在潮湿地面划出歪扭符号,符文中央,一小簇赤红火焰悬浮燃烧,映亮他眼中疯狂跳动的光。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火焰中心,赫然映出洛恩推开旅馆木门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