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观炁视角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妖幡正在不断化出魔气,那些魔气细如发丝,从幡面之上源源不绝地生出,然后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尽数注入那团黑雾之中。
而黑雾就在那里,安静地吞吐着魔气。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只是那样一吞一吐,一吞一吐,节奏缓慢而稳定。
那种节奏让陈灵洗想起了一个词。
呼吸。
这团黑雾在呼吸。
“它不是死物。”
陈灵洗心中生出这个念头。
他盯着那团黑雾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将一道灵炁注入妖幡之中,试图将其炼化。
“这妖幡能否被炼化?”
灵炁一入幡面,便如同石沉大海,瞬间便被中那些蠕动的纹路吞没了。
陈灵洗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炁确实进入了妖内部,可还不等他尝试操控,那股灵便已经被妖幡自行转化成了魔气,然后照旧输送给了那团黑雾。
他不信邪,又试了数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灵炁入幡,转瞬便被转化为魔气,然后被黑雾吞噬。
妖幡本身对他注入的灵然没有任何排斥,但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在他与妖幡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能够将灵炁送进去,却无法在中留下任何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无法炼化。”
陈灵洗收回手,盯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黑雾,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黑雾既然能够吞吐魔气,那它便是一个活物。
“既然是活物,那自然也有可能被毒死。”
他鬼使神差地取出了那个玉瓶。
瓶中装着的,是以赵雍尸体炼制出来的宝药。
他将玉瓶凑近妖幡,拔开瓶塞。
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那香气之中蕴着惊人的灵机。
陈灵洗顿时对这宝药垂涎欲滴。
可那妖幡毫无反应。
不,准确地说,妖幡对宝药的存在没有任何兴趣。
那些蠕动的纹路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节奏,魔气依然在源源不绝地生出,黑雾依然在缓缓吞吐。
整瓶宝药放在那里,对它们而言仿佛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陈灵洗又将玉瓶凑近黑雾,黑雾同样毫无反应。
“倒是有趣。”
陈灵洗将玉瓶收起,看着妖与黑雾,终于摇了摇头。
“此次出手,倒无所得。”
这话倒也不全对。
妖幡毕竟是到手了,黑雾也跟着来了,虽说暂时炼化不得,但终究是落入了自己手中。
以这妖幡的灵机充盈程度来看,绝非凡物,日后未必找不到炼化之法。
“暂且收着,且待以后是否能够寻到炼化之机。”
他不再纠结,只因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陈灵洗将妖幡与黑雾重新收回鸿洞袋中,起身走出山洞。夜色正浓,山风呼啸,他将目光投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林宿日去了京城方向,今日已经是第十三日。
“还未归来,且去看看你去京城,是为了什么。”
陈灵洗不再耽搁,身形拔起,便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直至天光破晓时,陈灵洗在距离京城大约七十里的一座无名小山上落脚。
陈灵洗选了一处崖壁,盘膝坐下,闭目沟通神室,展开了见游神通。
无形的感知如同涟漪一般,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很快,方圆八十里内的景象便尽数纳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林宿日果然在此!而且距离我极近!”
他找到了林宿日。
林宿日距离他只有十里,就站在一条大江的岸边。
他一身气息收敛得极为彻底,在隐藏行迹。
陈灵洗凝神细观。
却见林宿日站在江边一处芦苇丛中,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
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江水深处,目光之中竟也有金光闪烁,显然是在运转某种瞳术。
在那种瞳术的视角下,江水底部的景象被看得一清二楚。
陈灵洗顺着林宿日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江水极深处,不见之地,埋着一只手臂。
那手臂比寻常人的手臂要大上一圈,通体呈淡金色,皮肤之下隐隐能够看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仿佛某种玄奥的阵法。
手臂保存得极为完整,五指微曲,指甲完好,甚至连皮肤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
若不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简直就像是一个活人刚斩下来的手臂。
而在手臂的周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阵法器物。
那些阵法器物形状各异,有的像铜钉,有的像玉盘,有的像小幡,数量只怕不下百件。
它们以那只手臂为中心,布成了一座极为繁复的大阵。
阵纹隐在江水泥沙之下,灵光不显,若非以瞳术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而更让陈灵洗在意的是,这座大阵正借助着江水的流动,海量地汲取着天地灵炁。
灵炁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顺着水路汇聚而来,被大阵转化之后,便化作一道粗壮的灵光,直直射向京城的方向。
那灵光落向的方位,正是皇宫所在。
陈灵洗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座大阵,那只手臂,那海量的灵炁,以及灵炁最终汇聚的皇宫......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有人在以这只手臂为核心,借助大阵之力,为皇宫中的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输送灵炁。
“皇宫中必有高人,那淳贵妃只怕也布不出这等大阵!”
他来不及细想,便看到林宿日动了。
只见林宿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将玉简举起,对准了那条大江。
玉简之上灵光氤氲,很快便凝聚出一个身穿红衣的身影。
正是林宿日之前曾经去见过的那位“师叔”。
红衣师叔的身影在灵光之中浮沉,她注视着大江,目光穿透江水看到了那只手臂。
下一瞬,她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喜色。
“确是仙蜕!”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不加掩饰的欣喜。
“有此仙蜕,辅以灵光真人之【纳灵妙珠】,再加上我与师兄诸多积累,便可炼出一尊【九变宝体】!”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中闪过一抹灼热。
“到那时,以门下弟子魂魄入宝体,我池魄院,有望矣!”
陈灵洗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仙蜕。
九变宝体。
纳灵妙珠。
这些词语他有的听说过,有的闻所未闻,可即便只是凭借话中的只言片语。
“池魄院打算以这具仙蜕为根基,辅以种种宝物积累,炼制一尊名为【九变宝体】的宝物。”
而这尊宝体一旦炼成,池魄院便会以弟子魂魄入主其中,从而获得某种极大的好处。
甚至可能是......池魄院崛起的契机。
林宿日显然也知道这些。
他站在江边,听着红衣师叔的话,神色不改,开口询问道:“师叔,这仙蜕周遭的阵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座大阵既然能够汲取灵炁送往皇宫,那就说明它已经有了主人。
而那主人既然能够布下如此规模的阵法,必然不是易与之辈。
红衣师叔闻言,脸上的欣喜渐渐收敛,变作了冷静。
她循着那座大阵的脉络,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京城,投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片刻之后,他微微摇头。
“无炁界中,腐气太盛,界外修士无法入内,所以才需你们借助往生池投胎、夺舍。
这方洞天虽有机缘,可对我们这些界外之人而言,却是一处绝地。”
她顿了顿,又道:“一尊不知品级的鼎器,不值得道师去借那【万界投影】。”
“可有了这仙蜕,便足够了。”
红衣师叔语气笃定。
她随即又叮嘱道:“此时还需保密,倘若其他宗门知晓,也必然会借投影而来。
到那时,这仙蜕落入谁手,便不好说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开始消散,玉简之上的灵光也渐渐黯淡下去。
可就在她将散未散之际,忽然远望祖山的方向。
“那母气三日之内便要出世!若能得母气,你这一具洞天躯体便有灵之姿,届时可以修我【素还虎魄玄秘真功】。
到时,我池魄院修士投影而至,你也能起到些许助力。”
林宿日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应是。
而十里之外的无名小山上,陈灵洗同样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三日之内,母气降世......
他缓缓站起身来,山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远方的天际线上,祖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大山沉默地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山中埋葬了不知多少秘密。
而三日之后,其中最大的秘密之一,便将重见天日。
神室之中,彻觉二字生出光辉来。
“这母气,我必要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