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告诉戴裕乐,”恩斯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立刻联系拉塞特。不是电话,是面谈。地点就在皮克斯总部那个挂着《玩具总动员》第一张分镜手稿的会议室。告诉他,我给他两个选择:第一,明天上午九点前,把《虫虫危机》全部原始源文件、所有角色建模数据库、全部场景渲染序列,打包上传至米高梅加密服务器;第二……”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墨点缓缓晕开,“他现在就打电话给罗伊,告诉他——皮克斯不卖版权,只卖时间。而他们剩下的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
罗伯特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这等于撕票!”
“不。”恩斯特抬眼,瞳仁黑得不见底,“这是教他重新认识什么叫‘时间’。”他指尖轻叩纸面,发出笃笃两声,“罗伊以为版权是铁铸的锁链,可拉塞特知道,真正的锁链,从来都拴在人心上。当年《玩具总动员》第一个镜头,是他熬了七十二小时重做的——不是因为技术限制,是因为他梦见安迪的房间在崩塌,而胡迪的手指缝里,漏进了灰。”
窗外,一架民航客机拖着长长的尾迹,斜斜掠过视野。恩斯特望着那道白痕渐渐消散,忽然问:“《冰河世纪》里那只树懒,叫什么名字?”
罗伯特一愣:“希德。”
“对,希德。”恩斯特嘴角微扬,竟带出几分近乎温柔的弧度,“他总是慢半拍,可偏偏,每次地震来临前,他最先听见地壳的震动。”
他合上文件,起身走向舷窗。阳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睫毛投下的阴影浓密如墨。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蔚蓝海面——那是太平洋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上方,无人能测其底,却有光穿透万米幽暗,直抵深渊。
“通知财务部,”恩斯特背对着众人,声音沉缓如潮汐涨落,“启动‘深海锚定’计划。即刻划拨三亿美金,成立专项信托基金,托管方为瑞士信贷。资金用途只有一条:在未来十二个月内,无条件承接皮克斯全体核心主创人员的全部期权行权需求,并按市价溢价百分之十五结算。”
罗伯特霍然站起:“你这是在买人!”
“不。”恩斯特终于转身,目光如刃劈开空气,“我在买‘心’。买他们深夜改第十版分镜时,咖啡杯底沉淀的苦渣;买他们争论角色瞳孔高光角度时,摔在桌上的铅笔;买拉塞特第一次看见毛发渲染引擎跑通时,眼里亮起来的那簇火——那簇火,罗伊·迪士尼三十年都没见过。”
他缓步走回座位,坐下时脊背挺直如标枪:“告诉戴裕乐,就说我说的:米高梅不要迪士尼的版权,只要皮克斯的‘心跳’。而心跳一旦开始共振……”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弹,像敲击一面即将擂响的战鼓,“整个动画世界的脉搏,就再也不会按迪士尼的节拍跳动。”
机舱广播适时响起,甜美的女声通报即将进入洛杉矶空域。窗外,城市天际线如锯齿般浮现,星光塔、华纳兄弟片场穹顶、圣莫尼卡码头的霓虹……全都笼罩在夕阳熔金里。恩斯特解开安全带,拿起那杯早已冷却的水,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滑动时,颈侧一道淡青色血管微微搏动,与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悄然同频。
罗伯特默默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未落。他知道,这一通电话拨出去,皮克斯与迪士尼之间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将就此断裂。而断裂处迸溅的火花,终将燎原。
恩斯特却已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绵长。没人看见,他搁在膝上的左手,正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拉丁文:
**Tempus non perit, sed in corde manet.**
(时光不逝,唯驻心间。)
舷窗玻璃映出他半张侧脸,眉峰如刃,下颌线冷硬。而在那倒影深处,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太平洋,仿佛整片海洋都在为某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屏住呼吸。
三分钟后,飞机开始下降。机翼微微倾斜,云层如浪分开。恩斯特睁开眼,目光扫过罗伯特紧绷的下颌,扫过空姐胸前那枚银鸢尾徽章,最后落向窗外——那里,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跑道灯已次第亮起,蜿蜒如一条通往新纪元的光之引桥。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苏格兰庄园听管家讲的故事:古罗马军团攻城前,必先在城墙外掘一道深壕。不为阻敌,只为让守军听见,自己脚下土地正被无声啃噬。
此刻,那道壕,已挖至迪士尼百年基业的根系之下。
而真正的攻城锤,尚在铸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