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选他？

“你信我？”也方裴忍不住问。

裴行安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拂过他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一捧雪：“不信你，我怎敢把命交给你咬？”

也方裴耳尖轰然烧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裴行安已收回手，掀开榻边帷幔一角，向外窥视：“子时将至，河神祭该开始了。”

果然，远处传来沉闷鼓声，一下，两下，如心跳般缓慢而沉重。紧接着是呜呜号角，混着江风呜咽，穿透雪幕而来。库房外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影子，像一条条通往深渊的引路符。

裴行安翻身坐起，裙裾滑落，露出底下玄色窄袖劲装。他解开发髻，黑发如瀑垂落肩头，又从袖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匕，刃尖挑开自己左腕衣袖——腕骨上方赫然一道新愈的箭伤，皮肉翻卷处尚泛着淡粉。

“白承曜最后一箭，射偏了半寸。”他声音冷冽如刃，“若非他手下留情，我今日已不能坐在此处。”

也方裴怔住。白承曜竟识得裴行安？那少年明明该是被蒙晏追杀至死的猎物！

裴行安已利落束好发，将短匕插回袖中：“他认出我腰间玉珏——那是淮阴王赠予我的信物。他猜到我身份，便故意射偏，将我引向瀑布下游。若非他以身为盾护住幼弟坠崖，我本可截住蒙晏。”

也方裴脑中电光石火：白承曜临死前，是在传递讯息！他赌裴行安能活着，赌淮阴王不会坐视蒙氏吞并西南！

“所以五公主……”

“她今夜必死。”裴行安站起身，裙裳曳地无声，“除非我们抢在祭司念完咒文前，将她从祭坛拽下来。”

也方裴亦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怎么抢？”

“不抢。”裴行安望向窗外翻涌的雪幕，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们送她下江。”

也方裴瞳孔骤缩：“什么？”

“河神祭最后一程，需由‘河女’乘竹筏顺流而下，献祭于怒江主泓。”裴行安转身，目光如刃剖开昏暗，“祭司会选最洁净的少女，焚香沐浴，系红绸于腕，缚金铃于足——而今夜，祭司选中的‘河女’，正是五公主。”

也方裴指尖冰凉：“你是说……假扮？”

“不。”裴行安摇头，“真送她下去。但竹筏之下，我会钉入三枚铁锚，锚链缠绕礁石，待水流激荡时，竹筏必撞上暗礁解体。五公主落水后，我已在下游布好接应之人。”

也方裴呼吸停滞：“你早安排好了？”

“今晨渡江时，我已命人潜入宁远府水道。”裴行安抬手，指尖凝起一点寒芒，映着窗外雪光，竟是半枚银针，“此针淬有迷魂散，入水即溶。五公主落水刹那，吸入雾气便会昏厥，随波逐流至下游芦苇荡——那里，有艘空船，船底暗格藏着换洗衣物与通关文牒。”

也方裴怔怔望着他：“你算准了一切……包括蒙晏会亲临观礼台？”

“他必然到场。”裴行安指尖银针倏然隐没，“蒙晏要亲眼看着白氏血脉断绝，看着五公主沉入江底，看着蒙厉的霸业自此奠基。他会在最高处饮酒，俯瞰众生蝼蚁——而那时，便是我们动手的唯一时机。”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急促脚步声，杂着金属撞击声。裴行安目光一凛，迅速扯过榻上一件侍女外袍裹住也方裴肩头：“低头。”

也方裴依言垂首，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裴行安伸手，将那支银簪重新插入他发间，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库房门被猛地推开，火把光刺破黑暗——两名佩刀侍卫立于门口，其中一人厉声喝道：“奉公声令，搜查库房！所有衣物，一律清点！”

裴行安侧身半步，将也方裴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裙裾垂落，姿态端肃如古画仕女。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奴婢奉命整理衣箱，不敢怠慢。”

侍卫目光扫过榻上叠放整齐的衣物，又掠过二人素净裙裳，终未起疑。为首者冷哼一声：“速速收拾，半个时辰后，祭坛侍女须齐集东厢！”

门砰然阖上。也方裴绷紧的脊背这才缓缓松懈，却见裴行安转身，指尖悄然捻起榻角一根落发——发丝末端，赫然沾着一点极淡的朱砂痕。

他心中一凛：这是祭司画符所用的血砂！方才蒙晏侍从跪伏之处，离榻不过三尺！

裴行安指尖一搓，朱砂化为齑粉，随风散尽。他抬眼，目光如雪峰初霁，清冷而锐利：“走吧。祭坛之上，该我们登场了。”

也方裴点头，指尖悄悄抚过袖中锦囊。苦涩药味仿佛还萦绕舌尖，可那丝桂花甜意，却固执地留在齿颊深处，久久不散。

风雪愈紧，怒江呜咽如泣。今夜河神祭，无人知晓，真正被献祭的，从来不是五公主，而是那些自以为执棋在手的枭雄——他们看不见，雪幕之后，有一双眼睛，早已盯紧了每一道血痕，每一处裂隙，每一寸将倾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