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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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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主洛阳,登基称帝,司马攸的心情原本还是很亢奋的,直到他看到浑身是伤的文虎回到洛阳向他禀告之后,愉悦的心情瞬间蒙上一层阴霾。

是的,那是一片很宽广很深厚的阴霾,令人细思极恐。以至于让司马攸不...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却压不住那股骤然炸开的灼人气浪。卷轴砸在司马亮胸前,未拆封的绢帛散开一角,露出半行墨迹淋漓的急报——“许昌失守,郊营尽焚,平原王弃城遁归,军心溃散!”字字如刀,割得人面皮生疼。

司马亮踉跄半步,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膝盖软下去。他垂首盯着脚尖那双绣着云纹的锦履,靴面上还沾着洛阳城外官道的浮尘,是昨夜快马加鞭、星月兼程带回来的狼狈。可此刻,这灰扑扑的尘,比任何朱砂印鉴都更刺眼。

“陛下息怒。”他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陶瓮,“臣……确系护送王妃回京就医。许昌防务,早已交予副将张弘、长史李胤,二人皆通晓兵机,熟谙河防,绝非……”

“绝非什么?”司马肜霍然起身,龙袍袖角扫落案头三支紫毫,狼毫笔杆滚落在地,墨汁泼溅如血,“张弘昨夜已被文鸯枭首于许昌南门!李胤开城献降,此刻正跪在文鸯马前,捧着印绶求一条活命!”

话音未落,门外侍中石虎已捧入一只檀木托盘。盘中赫然是一只铜盆,水尚温,水面浮着一层薄薄油光,映出一张被剁去左耳、右颊剜了“叛”字的面孔——正是张弘。血水顺着盆沿滴答、滴答,在寂静如坟的御书房里,敲得人心口发紧。

司马亮喉结剧烈上下一动,胃里翻江倒海,却硬生生把那阵酸腐气咽了回去。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那张脸扭曲着,嘴唇微张,仿佛临死前还在辩解:不是我弃城,是王上先走的……可这话,他怎么敢说出口?

司马肜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龙靴踩在金砖地上,声声钝重,像钉入棺盖的铁楔。“叔父啊叔父……”他声音忽然低了,近乎叹息,可那尾音却冷得能刮下霜来,“您当年在淮南,替父皇镇守寿春,一十三载未尝失寸土。儿臣登基之后,将青兖之重、颍川之要尽数托付于您,甚至不惜将平阳公主下嫁,结秦晋之好……您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把整座许昌城,连同孤赐您的三千亲兵、二十万石军粮、八百具强弩、三百辆霹雳车,全留给了文鸯!”

他猛地顿住,指尖几乎戳到司马亮鼻尖:“您告诉孤——您到底是去养病,还是去投敌?!”

“臣不敢!”司马亮双膝一弯,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凉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臣……臣只是以为,齐王兵锋太锐,许昌孤悬无援,若强守必致玉石俱焚!臣欲回京面圣,请旨调荥阳禁军西援,或遣荆襄水师溯流而上,断其粮道……”

“面圣?”司马肜嗤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渣,“您知道羊祜昨日飞骑报来的军情么?他说——‘平原王所部士卒,见王旗西指,竟相率奔逃,自相践踏死者三百余,辎重遗弃遍野’!您的人,连您这个主将都信不过,您还指望孤信您?”

司马亮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不是司马肜信不过他,是整个洛阳宫墙之内,早已没人信他。那三千亲兵不是溃逃,是被他多年积威压着,不敢反;一旦他转身,那层薄薄的忠心便如纸糊般裂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根定海神针,原来不过是根被潮水冲得松动的朽木桩。

“陛下……”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臣……愿戴罪立功。”

“哦?”司马肜眯起眼,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旧物,“如何立功?”

“臣……愿为使节,往封丘,面见齐王司马攸。”司马亮缓缓抬头,额角渗出血丝,混着汗珠滑落,“臣与攸素有旧谊,幼时曾在东宫共读《孝经》。臣可劝其罢兵,陈说利害——若他执意进犯,便是逼陛下清君侧之诏成真,天下宗室、州郡牧守,岂肯坐视?届时十四路诸侯再起,他纵有文鸯之勇、刘昶之谋,亦如困兽!”

御书房内骤然死寂。

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在司马肜脸上跳动,明暗不定。他久久凝视着匍匐于地的这位叔父,目光如刀,一层层刮过对方惨白的脸、颤抖的手、凌乱的冠缨……最后,停在他那双浑浊却突然透出几分狠戾的眼睛上。

这双眼睛,司马肜见过。当年淮南二叛,诸葛诞兵围寿春,城中断粮,司马亮曾亲手斩杀两名抢食军粮的亲兵,用他们的肠子串起人头悬于城楼示众。那时这双眼睛,就是这般——不疯魔,不成活。

“好。”司马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孤准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他转身踱回案后,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写就一封亲笔手诏。诏书未用玉玺,只钤了皇帝私印“承乾之宝”。诏曰:“平原王亮,忠贞体国,深明大义。今特命持节往谕齐王攸,晓以君臣大义、宗庙存续之重。若其感化,即日退兵,既往不咎;倘执迷不悟,亦当持节以归,禀明实情,以备后策。”

墨迹未干,司马肜已将诏书掷于司马亮面前:“拿着。孤给你三日。三日之内,若你未携齐王亲笔退兵表至洛阳,或者……你的人头,会比这诏书先一步送到封丘。”

司马亮双手捧起诏书,纸页轻薄,却重逾千钧。他不敢再看皇帝一眼,只深深叩首,额头再次触地:“臣……领旨。”

退出御书房,穿过幽深宫廊,夜风裹挟着初春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司马亮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才发觉自己后背衣衫已全然湿透,黏腻冰冷。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血痕,血混着汗,腥咸苦涩。

石虎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跨出宫门,一辆朴素青帷马车静静候在丹陛之下。车帘掀开,露出王妃王粲苍白却镇定的脸。

“阿郎,”她递出一方素帕,“擦擦。”

司马亮接过,指尖触到帕角绣着的一枝细瘦桃花——那是王粲亲手所绣,三年前新婚夜,她悄悄缝进他贴身中衣里的。他低头,用力擦拭,血污洇开,帕子很快染成一片淡红。

“殿下,”石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吩咐,您此去封丘,沿途驿站,只准换马,不准换人。每过一驿,必有飞骑报至宫中。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内,“王妃随行,亦在报备之列。”

司马亮擦拭的动作僵住。他缓缓回头,望向石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可这漠然,比任何刀剑更锋利——他连最后一点“私密”的体面,都被削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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