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趟老家，歇一下。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帧帧掠过，像被快进的老胶片。我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又划，虎扑LOL区那条热帖的标题还亮着：《JDG上野双核崩盘，P天对位落后七千经济——是版本答案还是版本弃子？》。楼中楼里有人甩出三分钟剪辑：P天的纳尔被对面剑魔闪现E进塔下，两刀砍死，镜头切到他低头盯着屏幕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发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底下热评第一：“他手在抖。”第二条补刀：“不是手抖，是鼠标垫上那杯冰美式已经凉透了，他连喝一口的力气都没了。”

我关掉页面，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眼下青黑，鬓角有根白头发倔强地翘着。行李箱里塞着三件衬衫、两双球鞋，还有一本翻旧的《英雄联盟职业选手心理调适手册》，扉页上印着“2019年LPL官方推荐读物”，书页边角卷了毛边，第73页用红笔圈了段话：“当选手连续三场KDA低于2.0时，教练组需评估其神经递质水平与皮质醇分泌状态。”我去年圈的，现在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P天，已超五场。”

老家在皖南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口那棵百年银杏树还在，叶子黄得正烈，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满青石板路。我推开老屋木门时，吱呀一声响，惊起檐下两只麻雀。堂屋八仙桌上摊着半张宣纸，墨迹未干，是我爸写的“静”字——笔锋苍劲，最后一捺却微微颤着，墨团晕开一小片。他坐在竹椅里打盹，膝上盖着褪色的蓝布单，手里还攥着毛笔，手腕搭在扶手上，青筋凸起，像几条伏在皮肤下的蚯蚓。

我没惊动他，轻手轻脚把行李放去东屋。床铺早被晒过，被褥软蓬蓬的，沾着阳光和艾草香。我躺下去，闭眼三秒，手机又震起来。是队医老周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训练基地走廊：“刚跟P天做完心率变异性检测，HRV值跌到42，正常人最低阈值是65……他今早晨训迟到十二分钟，说昨晚梦见自己在峡谷里跑，怎么也跑不出野区，四面都是刷新的石头人，追着他打。我说你这症状得看神经科，他说‘哥，咱队医室不是能开安眠药吗？’我哪敢啊！”

我坐起身，扒拉几下头发，回了个字：“嗯。”

窗外银杏叶飘进来一片，停在我手背上，叶脉清晰如掌纹。我想起P天第一次进JDG青训营那天，十七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自我介绍时声音发紧：“我……我打上单，最喜欢凯南，因为大招能电全场。”教练笑着拍他肩膀：“好，以后你就叫‘闪电’。”结果第二天训练赛，他凯南被对面皇子EQ二连接大招，三秒内蒸发，赛后复盘，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突然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渗出点湿痕，但没哭，只是把键盘推远一点，说：“下次我带点燃。”

那时没人想到，“闪电”会变成“P天”，更没人想到，三年后他会坐在LPL春季赛决赛现场，左手无名指缠着医用胶布——那是他为防手抖，自己缠的第三层。

晚饭是韭菜盒子，我爸烙的，焦脆酥香，油星子溅在围裙上。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问：“小徐最近咋样？”

我筷子顿了顿：“……不太好。”

他点点头，没追问，只把醋碟往我这边推了推：“蘸点醋，解腻。”饭毕，他端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枚游戏币——全是《街霸》《拳皇》的旧币，边缘磨得发亮。“你十岁那年，在镇口游戏厅赢了老板一整盒，说要存着等你打职业用。”他摩挲着最上面一枚，铜绿斑驳，“后来你真进了JDG，我就再没动过。”

我喉咙发紧，伸手摸了摸那枚冰凉的币，齿痕还刻在边缘。

夜里睡不着，翻出手机刷虎扑。热帖又涨了两千楼，新顶帖是一段音频剪辑：P天赛前采访原声。“问：今天对线剑魔，有信心吗？”他停顿了两秒，呼吸声很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练了五百把，每把都选他。”底下回复炸了：“五百把？他rank分才1800！”“别尬黑，他韩服大师分段ID叫‘PandaTian’，最近十场全胜。”“胜个屁，十场全是匹配，队友ID全是‘JDG后勤组’‘JDG保洁阿姨’……”

我截图发给老周，附言：“查ID。”

二十分钟后他回：“已查。ID真实，但IP属地显示在合肥某电竞酒店。我们昨天派助理过去蹲点了——他在那儿租了间房，每天凌晨两点到六点，单排，只玩剑魔，对手全是韩服钻石以上。房间监控拍到他打完一把，直接把鼠标摔在地毯上，闷头躺了半小时，起来继续。”

我盯着那条消息，窗外月光正漫过窗台，像一滩静止的水银。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P天”。我接起来，听筒里只有电流声，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

“喂？”我开口。

那边沉默五秒，然后一声极轻的笑，带着鼻音：“教练……我今天早上，把训练服袖子剪了。”

我皱眉：“剪了？”

“嗯。左手袖子，剪到肘弯。怕……怕它勒着手腕。”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上午打Rank，剑魔Q中了，可W没按出来。手指僵住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然后呢？”

“然后……我开了自定义，建了个空房间，就我一个人。挂机，看剑魔在泉水里站着。站了四十分钟。”他顿了顿，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教练，你说……人是不是真的会锈住？像那种老自行车链条，淋了雨，不动它，就慢慢长红锈，卡死，再也转不动了。”

我没说话。月光移到我手背上，凉得刺骨。

“我爸昨天打电话，说老家银杏黄了。”他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轻下来，“我记得你老家也有银杏。你以前……说过，树叶掉光那天，你爸会把落叶扫成一堆，点火烧，说火苗蹿得越高，来年收成越好。”

我怔住。那是我随口提过一次的童年琐事，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订了票。”他说，“明早八点，高铁。G1027次，靠窗。”

“……去哪？”

“青石镇。”他笑了笑，这次笑声里有了点温度，“听说……那儿的银杏，烧起来特别旺。”

挂电话后，我趿着拖鞋走到院里。银杏树影在地上铺开，浓黑如墨。我蹲下，拾起一片落叶，叶柄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微苦。手机又亮，是JDG经理发来的消息：“P天刚才提交了休假申请，理由：‘回家扫落叶’。审批流程已走完。另外——联赛办刚通知，下周对阵BLG的赛程临时调整，提前到周五晚。替补名单需要最终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地金叶，打着旋儿扑向院墙。墙头那只旧搪瓷缸里，半缸雨水映着月亮，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