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我套上运动裤和旧夹克出门。镇口公交站牌下，P天已经到了。他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肩背比半年前削薄一圈，站在晨光里，像一根被抽掉韧性的竹竿。见我走近，他没抬头，只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露出左手手腕——那里缠着的胶布已经拆了，皮肤上留着几道淡粉的压痕，像几条细小的伤疤。

“坐哪趟？”他问。

“村西头，老银杏树那儿。”我答。

我们并肩走，谁也没说话。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也倒映着我们模糊的轮廓。路过镇小学时，他脚步顿了顿。校门口水泥地上，还刻着歪斜的“JDG”三个字母，是去年暑假他回来，用小刀刻的，旁边画了个简笔剑魔，举着剑，剑尖指向校门方向。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浅了，但还能认出来。

“当时想着……等我拿冠军，就带奖杯来这儿拍照。”他踢了踢脚下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排水沟，“现在奖杯还没影，字先快没了。”

我看着他弯腰去掏口袋，掏出包烟——没拆封，崭新的，烟盒上印着“黄山·迎客松”。他撕开锡纸，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没点。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那枚烫金松针图案，指腹蹭得烟盒微微发亮。

银杏树就在镇西头河湾边，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枝桠虬曲伸向天空。树下堆着昨夜扫拢的落叶，小山似的，金灿灿的，风一吹，碎叶便簌簌往下掉。我爸不知何时来了，蹲在叶堆旁，正往里塞干稻草。见我们过来，他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朝P天点点头：“来了？”

P天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叔……您还记得我？”

“咋不记得。”我爸掏出打火机，“你十二岁那年，偷我家鸡，烤着吃了，毛埋在后院土里，被我刨出来过。”

P天肩膀一耸，笑了。那笑没到眼睛里，但嘴角确实弯了起来，像一道终于松动的冻土裂缝。

我爸点着火。火苗“腾”地窜起，舔着稻草，瞬间卷住底层的叶子。橙红火光映亮每个人的脸，噼啪声里，银杏叶蜷缩、焦黑、化成灰蝶，乘着热气往上飞。P天一直盯着火，眼神渐渐沉下去，像在数每一片叶子烧尽的时间。

火势渐弱时，他忽然蹲下，伸手探进余烬。灼热气流烫得他指尖一缩，但他没缩回去，而是从灰堆里扒拉出半片没烧透的叶子——叶脉尚存，边缘蜷曲，焦黑中透出一点暗金。

“教练。”他把叶子托在掌心，递给我，“这个……能留着吗？”

我接过，叶片温热，带着焚烧后的微腥气。他站起身，脱下连帽衫，露出里面那件JDG训练服。左胸位置，队徽绣线有些磨损，但“JDG”三个字母依然清晰。他抬手，用食指指甲，一下，一下，刮擦着队徽下方的布料。刮了十几下，布纤维绽开，露出底下一层淡蓝色内衬——那颜色，和他青训营第一天穿的灰卫衣，几乎一模一样。

“明天比赛……”他望着火堆最后一点红光，声音很平，“我打剑魔。”

我点头：“嗯。”

“不是为了赢。”他转过头，晨光刺破云层，直直落在他瞳孔里，那里面没有怯懦，也没有孤注一掷的狠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就想试试……看看我的手，到底还听不听话。”

回程高铁上，他靠窗坐着，耳机线垂在胸前，没插耳朵里。我瞥见他左手放在膝盖上，五指缓缓张开，又收紧，再张开。动作很慢，像初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描摹着空气里的字迹。

车厢广播响起：“前方到站，合肥南站。请旅客……”

他摘下耳机，望向窗外。铁轨两侧，冬小麦田泛着青灰色，远处山峦轮廓柔和，几缕炊烟浮在半空，散得极慢。他忽然开口：“教练，虎扑那帖……你别删。”

我侧头看他。

“底下有人说我该去替补席。”他嘴角牵了牵，“让他们说。反正……”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左手，“只要手还能按下W键，我就还在场上。”

合肥南站人潮汹涌。出站口，他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没封口，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青训营体测表，最末栏写着：“神经反应速度：S级（满分）”。日期是2021年3月12日，右下角有个潦草签名：PandaTian。

“那天测完，教练说我这手，天生打职业的。”他笑了笑，把信封塞进我手里，“现在……就当重新测一次。”

他转身汇入人流，黑色连帽衫衣角被风吹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未降的旗。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薄纸。纸页边缘毛糙，触感粗糙，仿佛还带着十年前春日的阳光温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虎扑推送的新消息：“【紧急】JDG官宣：P天将于周五对阵BLG比赛中首发上单，英雄池新增‘剑魔’。另，战队官方账号发布动态：‘银杏落尽处，新芽已在枝头。’ 配图是一截烧焦的银杏枝，断口处，一点嫩绿正悄然拱出树皮。”

我点开评论区，最新一条热评被顶到最上方：“兄弟们，别吵了。刚扒到P天韩服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剑魔胜率91.7%，场均击杀14.3，死亡1.2。而他昨天凌晨三点，最后一把结束时，ID后面多了一个后缀：‘-青石镇’。”

我锁上屏幕，把那张体测表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布料贴着胸口，薄薄的一层纸，却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风从站台穹顶漏下来，卷起几张废弃车票，打着旋儿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