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浩话说完,会议室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任谁都听出了田中浩话语间的优越感。
但没办法。
日本是数控领域的顶尖强国,田中浩又是东京工业大学的访问学者,顶着这个头衔,他说话天然就有分...
正月十八清晨,陆怀民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霜气还凝在草尖上,寒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六点整。离县里派来的吉普车来接,还有四十分钟。
帆布包里只装了三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端端正正写着“编码器原理与光栅制造工艺笔记”;一支严校长送的英雄牌金笔,笔帽拧紧后插在内袋夹层里;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是父亲昨夜灯下写的字条,墨迹未干:“怀民,窑火不熄,家门常开。”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钥匙——砖瓦厂配电房的钥匙。王庆福今早四点就来了,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时,声音有点哑:“荔哥说,你走前头一天,得亲手把电闸合上。这第一把火,得你点。”
陆怀民没推辞。七点整,他跟着王庆福进了轮窑工棚。窑体尚未砌完,但地基已按图纸夯得扎实,两座拱形窑门初具轮廓,泥坯堆在东侧晾晒场,一排排码得像士兵列队。王庆福搬来梯子,两人爬到窑顶,俯视整个工地。远处青阳河薄雾未散,近处新铺的碎石路蜿蜒如带,几根电线杆斜斜立着,顶端悬着的瓷瓶在晨光里泛着微青的冷光。
“怀民哥,你看这儿。”王庆福指着窑膛底部一块嵌着金属丝网的耐火砖,“你画的图,我让师傅照着烧的。说是叫‘热膨胀补偿槽’,能防裂。”
陆怀民蹲下身,指尖拂过砖面。那丝网不是普通铁丝,而是他从县农机厂废料堆里挑出的镍铬合金丝,经酸洗、退火、绕制、嵌入,再与耐火泥浆一体浇筑——这是他根据西德教材里提到的“高温蠕变应力释放结构”改良的土办法。既省成本,又解决本地黏土烧结后易爆裂的顽疾。
“对。”他点点头,“等第一窑试烧,你记温度曲线。重点看三百到六百摄氏度区间。如果砖面出现网状细纹,说明丝网埋浅了;要是整块塌陷,就是泥浆配比水分偏高。”
王庆福掏出小本子飞快记下,末了犹豫道:“荔哥……真不跟曹主任他们一起走?听说今天上午科工委的人就要到县招待所,专程来办手续。”
陆怀民摇头:“不急。手续有曹主任盯着,差不了。但窑火,今晚必须点。”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笔记,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1977年2月18日,青阳春陈志强砖瓦厂轮窑初验。关键节点:热补偿结构、窑体密封性、鼓风机风压阈值——此三者,为后续自动化温控系统之物理基础。”
写完,他合上本子,递到王庆福手上:“这个,你收着。以后每烧一窑,就在后面记一笔。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看数据。”
王庆福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边,忽然鼻子一酸。
八点整,吉普车轰鸣着驶入晒谷场。曹蔚然、严校长、徐鸣德三人并肩下车,身后跟着两名穿藏青色制服的科工委干部,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深蓝色铝箱,箱角磨损处露出银灰底色,锁扣是黄铜的,刻着细密的德文字母——那是即将启用的加密通讯设备原型机,尚未量产,全国仅此一台。
陆怀民迎上前,先向三位领导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曹蔚然回礼后,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补着两块深色补丁,针脚细密而均匀——是母亲的手艺。
“怀民同志,准备好了?”曹蔚然问。
“准备好了。”陆怀民答,声音平稳,“窑火已备,只待点引。”
曹蔚然颔首,转向徐鸣德:“徐县长,我们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步行至轮窑旁。曹蔚然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晾晒场上的黏土,在掌心搓成细条,又轻轻一弯——不断。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塑性指数达标。怀民同志,你教的‘手捏法’,比县里化验室的仪器还准。”
徐鸣德笑着接口:“曹主任有所不知,怀民这孩子,光是测土,就带着七八个后生跑了三十多里山路,采了十二个坑位的样本。连县地质队的老技术员都说,这孩子眼里有尺,心里有数。”
陆怀民没接话,只从王庆福手中接过一截粗麻绳,又接过火把。火把是浸过桐油的松枝捆扎而成,火头旺而不爆。他走到轮窑主火膛前,将火把伸进幽深的窑口。刹那间,橘红色的火舌“呼”地窜起半米高,舔舐着窑壁新砌的耐火砖,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点火!”陆怀民低喝一声。
王庆福立刻启动手动鼓风机,吱呀声中,气流涌入窑膛,火势骤然腾跃,灼热气浪扑面而来。陆怀民没退半步,仰头望着火焰如何顺着预设的烟道上升,在穹顶处形成回旋气流——这是他按西德《工业窑炉热力学》里“涡流稳燃设计”改的烟道走向,用竹片和石灰浆在砖缝间临时标记出角度。
曹蔚然默默看着,忽然开口:“怀民,你记得当年钱学森先生回国时,在罗湖口岸说过一句话吗?”
陆怀民点头:“记得。他说,‘我回来,不是为了当教授,是为了造火箭。’”
“对。”曹蔚然目光灼灼,“你今天点的这把火,也不单是烧砖。它是你为中国数控机床点的第一把火——从最基础的热加工开始,一砖一瓦,垒起我们自己的工业基石。”
陆怀民喉头微动,只应了一声:“是。”
火势渐稳,窑体开始发烫。陆怀民解下棉袄,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和几道淡粉色的旧疤痕——那是去年调试简易车床时被飞溅铁屑划的。他弯腰,用铁钎拨动火膛里的柴薪,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这时,严校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怀民:“学校刚收到教育部通知,特批你提前毕业。这是你的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他顿了顿,从信封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卡片,“这是科工委为你特制的‘铸剑计划’唯一身份凭证。背面有你的代号:CM-770218。正面,是你新身份的全部履历。”
陆怀民接过卡片。硬质塑料材质,冰凉光滑。正面印着“李维民”三个黑体字,出生年份1954,籍贯江苏无锡,父母姓名皆为虚构,教育背景编排得天衣无缝——他曾在南京工学院进修两年,后因家庭变故中断学业,于1976年考入中科大无线电系,成绩优异,获校级科研奖两项。所有细节,都经得起任何一级政审。
他翻过卡片,背面一行蚀刻小字:“CM-770218。使命:以光为尺,以码为刃,丈量中国工业的精度。”
曹蔚然见他凝视卡片良久,轻声道:“这张卡,你贴身收好。到了西德,它就是你的命。”
陆怀民将卡片贴身放进内衣口袋,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铃声。抬头望去,是妹妹陆晓梅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来了,车后架上绑着一只竹筐,筐里盖着蓝布。
她跳下车,额上沁着细汗,脸颊冻得微红,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妈让我给你送这个!”她掀开蓝布,里面是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两只煮得滚圆的鸡蛋,蛋壳上用红墨水画着小小的齿轮图案——那是陆怀民小时候教她画的,代表“转动”与“精密”。
“妈说,吃了鸡蛋,路上不晕车。”陆晓梅把缸塞进哥哥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还有这个,我绣的。”
布包打开,是一方蓝布手帕,角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燕子,燕翅边缘,细密针脚勾勒出两行小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陆怀民手指抚过那稚拙却认真的针脚,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蹲下身,从帆布包底层取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不同规格的轴承滚珠——是他用砂轮机手工打磨的样品,最小的一颗直径仅0.8毫米,表面光洁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