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梅，哥没时间教你绣花了。”他把铁皮盒放进妹妹手里，“但这个，你收着。以后你考大学，学机械，就从这十二颗珠子开始练手感。记住，真正的精度，不在图纸上，在指头上。”
陆晓梅紧紧攥住铁皮盒，用力点头，眼泪终于砸在盒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九点四十分，吉普车发动。陆怀民最后环顾一圈：父亲站在窑口旁，背脊挺直如松；王庆福扶着鼓风机把手，朝他用力挥手；徐鸣德与曹蔚然并肩而立，神情庄重；严校长站在人群最前，默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登上车，关上车门。车身颠簸着驶出晒谷场，驶过青阳河石桥，驶向县城方向。后视镜里，那团窑火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一片苍茫晨光之中。
车行至县城东郊，曹蔚然忽然示意司机停车。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份加厚牛皮纸档案袋，递进车厢：“怀民，这是你‘李维民’身份的全套原始材料。包括无锡老家的派出所证明、南京工学院进修记录复印件、以及你‘父亲’李守业在江南造船厂的工作证影印件——所有印章，都是真章。”
陆怀民接过，指尖触到档案袋内侧一道凸起的硬物。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是一枚微型胶卷——里面存着西德斯图加特大学生产技术与自动化研究所的内部架构图、核心教授研究方向、实验室设备清单，甚至包括海德汉编码器工厂的卫星地图标注。
“曹主任……”他抬眼。
“别问。”曹蔚然打断他，声音低沉，“有些东西，只能你自己去发现。铸剑计划，从来不是单线任务。你在西德接触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台设备、每一份资料，都可能藏着另一把钥匙。”
陆怀民郑重颔首，将档案袋贴身收好。
中午十二点，车队抵达省城火车站。站台上人声鼎沸，蒸汽机车喷吐着白雾，广播里反复播放着《东方红》的旋律。陆怀民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回头，是钱振华和沈一鸣。两人穿着洗得发亮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两只竹编食盒。
“怀民！”钱振华快步上前，把食盒塞进他手里，“你嫂子今早熬的腊肉粥，还有沈老师娘蒸的豆沙包。路上吃。”
沈一鸣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铜哨，哨身刻着“中科大77级”字样：“你吹过哨没？”
陆怀民摇头。
沈一鸣把哨子塞进他掌心：“西德那边，冬天冷。想家的时候，就吹一下。哨声不大，但够响——响到能穿过莱茵河的雾，响到能让咱中科大的梧桐树听见。”
陆怀民握紧铜哨，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检票口前，曹蔚然再次与他握手。这一次，握得格外久。
“CM-770218。”曹蔚然在他耳边低语，“记住，你不是去留学，你是去取火种。西德的机床再精密，终归是别人的。而你要带回来的，是让中国机床自己学会‘睁开眼’的本事。”
陆怀民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煤烟、腊肉粥香气与初春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挺直脊背，转身迈入检票口。
绿皮列车缓缓启动。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隔着玻璃窗，看见站台上的人影渐渐拉长、变小。父亲的身影始终挺立，右手抬起，久久未放——那是农村人送别时最郑重的姿势，不挥手，只举手，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直托到 horizon 的尽头。
列车加速，窗外的田野、河流、村庄飞速倒退。陆怀民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从内衣口袋取出那张CM-770218卡片，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严校长送的英雄金笔。他撕下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纸，在车窗玻璃氤氲的水汽上，用笔尖写下一行字：
“光栅刻线，始于毫厘；中国精度，起于青阳。”
字迹未干，水汽已悄然漫过，将那行字温柔覆盖。他静静望着，直到整扇玻璃重新变得模糊不清。
下午三点，列车停靠郑州站。陆怀民下车，在站台角落的公用电话亭投进两枚硬币，拨通了一个号码。嘟嘟声响了七下，才被人接起。
“喂？”是曹蔚然的声音，背景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曹主任，我是李维民。”陆怀民压低声音，“我在郑州站。一切顺利。”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好。怀民，记住三件事：第一，西德导师问你为何选编码器，你就答——‘因为我的祖国，需要一双能看清自己零件的眼睛’；第二，海德汉工厂参观申请若被拒，不要强求，转去拜访柏林工业大学光学实验室；第三……”
曹蔚然的声音忽然顿住，再开口时，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第三，你母亲今天早上，偷偷把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糕，塞进了你行李箱夹层里。她以为你没发现。”
陆怀民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颤。他立刻蹲下身，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果然，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静静躺在那里，边缘微微发硬，却仍散发着熟悉的甜香。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如鼓。
“曹主任……”他声音嘶哑，“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他走出电话亭，仰头望向郑州站巨大的穹顶。阳光正从玻璃天窗斜射而下，光柱里浮尘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倔强的星辰。
他抬手抹了把脸，重新挺直腰背，拖着行李箱，汇入奔向北京的汹涌人流。
列车再次启动时，他翻开笔记本，在“光栅刻线，始于毫厘”那行字下方，用金笔添了新的一行：
“此去经年，山河为证。
吾辈所求，非一人之荣辱，
乃万机之明眸，亿匠之准星，
九州大地，自此寸寸可量。”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窗外，华北平原广袤无垠，麦田初返青，铁轨延伸向不可见的远方。而他的袖口，一枚小小的、手工打磨的轴承滚珠，正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叩击着帆布包的内衬——叮、叮、叮——如同大地深处，悄然苏醒的、第一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