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舟喉结滚动,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汗,蜷在锦被里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雀。他侧过脸,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刚被火燎过的星子,烧着不肯熄的光。
这那又撑起半边身子,发冠早不知掉在何处,墨发散落肩头,一缕垂在砚舟颈侧,随呼吸轻轻拂动。她盯着砚舟腹上那一道浅浅凹痕——那是三年前无相寺求子香灰混着朱砂,在他脐下三寸画下的符印,如今只剩一点淡粉痕迹,像被岁月舔舐过的旧痂。她忽然伸手,拇指按住那处,力道轻得像试探,又重得不容回避。
“疼么?”她问。
砚舟摇头,手指绞紧被角,声音细若游丝:“四娘……顾想再试一次。”
这那又喉间滚出低笑,不是嘲弄,倒像饿极的人听见灶膛里又添了把柴:“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方才连喘气都抖成筛糠,还敢说‘再试’?”她指尖往上移,停在他心口,隔着薄绸衣感受那底下擂鼓似的跳动,“这里跳得比矮榻还响,砚舟,你怕不怕?”
砚舟仰起脸,鬓边碎发被汗黏在颊上,唇色褪得发白,可眼神却执拗如初:“怕……可更怕四娘肚子里空着。”他顿了顿,咬住下唇,血珠沁出来也不擦,“赫连穆走那日,顾偷看了他腰带扣——青金石嵌银丝,缠枝莲纹。顾数了三遍,每道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馋他腰细,是怕……怕四娘眼里只装得下别人腰间的纹路,再装不下顾肚皮上的褶皱。”
这那又浑身一僵。窗外竹影被晚风推得斜斜晃动,掠过砚舟锁骨凹陷处,像一道无声的刀痕。她忽然想起半月前紫华观观主递来的密笺,朱砂批注只有八字:“坤位虚浮,艮宫躁烈,需以静制动,忌贪嗔痴慢疑。”当时她嗤之以鼻,如今才觉那“艮宫”二字,竟如针扎进太阳穴——艮为山,主止;而她腹中这团烧灼不息的火,分明是座活火山。
“你偷看赫连穆腰带扣?”她声音哑得厉害,指尖却更用力压向砚舟心口,“那日你跪在青砖上求我留他性命,额头磕出血来,血混着灰糊了半张脸……你记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砚舟瞳孔骤缩,耳根瞬间烧透:“顾说……顾说愿替他死。”
“错了。”这那又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他鼻尖,气息灼热,“你说的是——‘求四娘给顾一个机会,让顾替他活着’。”她拇指抹开他眼角泪痕,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你从来不怕死,砚舟。你怕的是活着时,四娘的目光绕过你,落在别人脊梁骨上。”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砚舟忽然抬手,冰凉指尖触上这那又左耳垂——那里悬着枚玄铁小铃,是晋王府世子及冠礼上所赐,铃舌早被磨得圆润发亮。他拇指摩挲铃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那年顾在无相寺撞见四娘烧求子符……火盆里灰烬翻涌,您袖口烧了个洞,指尖烫出水泡。顾偷偷捡了半片没燃尽的符纸,藏在荷包里三年。昨夜……昨夜顾把它烧了。”
这那又呼吸一滞。她记得那场火——火势太旺,燎了袖口,也燎了她心里某处荒芜之地。她以为无人知晓,原来有个人蹲在廊柱阴影里,把灰烬里的焦痕数了七遍。
“烧了?”她嗓音发紧。
“嗯。”砚舟指尖顺着她耳廓下滑,停在颈侧搏动处,“顾想……这次烧自己的命,换四娘腹中一粒种。”
话音未落,这那又猛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砚舟却没挣,只静静望着她,眼底水光潋滟,映着跳动的烛焰,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这那又胸口剧烈起伏,腹中那团火忽地窜高,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可指尖触到砚舟腕脉——细、弱、凉,像条将断未断的丝线。她喉头滚动,硬生生把翻涌的欲念咽下去,反手将他拉进怀里,下颌抵着他汗湿的额角。
“傻子。”她声音闷在少年发顶,“命是顾的,种也是顾的,凭什么让你烧?”
砚舟在她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着她颈侧,痒得钻心:“顾不是烧命……是烧胆怯。”他闭上眼,睫毛扫过她锁骨,“顾怕四娘觉得顾不如赫连穆能扛事,不如他能挡刀,不如他……能替您疼。”他忽然睁开眼,直直望进她瞳仁深处,“可顾有件事比他强——顾能替四娘怀孩子,替您疼十个月。”
这那又浑身一震。窗外暮色已沉成浓墨,最后一缕夕照正从窗棂滑落,恰好停在砚舟微张的唇上,像一道凝固的胭脂。她鬼使神差凑近,却没吻上去,而是用鼻尖蹭了蹭他鼻尖,低声道:“砚舟,你听好了——赫连穆的腰带扣再精巧,也系不住本王的心。本王的心……”她顿了顿,拇指重重按在他心口,“早被你三年前偷藏的半片符纸,钉死在这儿了。”
砚舟怔住。烛火摇曳,他瞳孔里那簇火苗猛地炸开,烫得人不敢直视。他忽然掀开锦被,露出单薄却线条紧实的腰腹,指尖颤抖着点向自己脐下三寸:“那……那四娘信不信,顾这儿能养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