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慢条斯理掏出烟盒,抽了支新的,叼在唇间却不点:“哦?那PPT第几页,说我‘运镜像喝醉的陀螺’?”
“第七页!还配了您拍《找到他》时的监视器画面,跟《小闹天竺》并排……”王常田快哭了,“魏哥,您得管管啊!这要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找您合作?”
“谁说我要管?”魏晋终于划亮火机,幽蓝火苗腾起,映亮他眼底一簇冷火,“你去北电,带上摄影系大三的学生,让他们现场拍——就拍你站在PPT幕布前,举着《小闹天竺》剧本,一条条对。他们说运镜崩坏,你就现场示范什么叫‘用镜头呼吸’;他们说节奏混乱,你就教他们怎么用空镜头切情绪。”
王常田懵了:“可……可我没学过导演啊?”
“所以啊,”魏晋含笑吐出第一口烟,雾霭缭绕中,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不是最擅长‘真诚’么?就用你骂金扫帚奖时那股劲儿——告诉全场:‘我王常田,演过烂片,但没拍过烂片。你们可以骂我演技,但别碰我剧本里的光。’”
电话那头死寂三秒。
“……魏哥,”王常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亢奋,“我这就订机票!今晚飞京!”
魏晋挂断,抬眼扫向毕志灰:“志灰老师,明早九点,北电摄影楼203教室。你去讲‘沉默的镜头语言’。就用你刚才写的那段——灶台、磨刀石、糖纸。不用PPT,就带一摞白纸,现场画分镜。”
毕志灰捏着笔杆的手指关节发白,忽而咧嘴一笑,牙根都泛着狠劲:“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花木兰》姐姐那个角色……”他直视魏晋双眼,“让我妈演。”
魏晋怔住。
张天艾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
倪霓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童非脱口而出:“你妈?毕老师她不是……”
“我妈是北影表演系退休教授,”毕志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青铜编钟上,“八三年演过《黄土地》里翠巧的嫂子,戏份三分钟,镜头没给脸,只拍了她补衣服的手。后来她教了一辈子学生,没人知道她还能演——除了我。”
魏晋久久凝视他,忽然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但得加场戏。”
“什么戏?”
“姐姐替木兰试穿战甲那场。”魏晋眼中燃起灼灼火光,“你妈穿上甲胄,转身时,护心镜映出木兰的脸。镜头推过去——镜子里,是十五岁的木兰,也是三十五岁的姐姐,更是五十五岁的母亲。三张脸叠在一起,像一面被时光反复擦拭的铜镜。”
毕志灰喉头哽咽,没说话,只重重一点头。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照穿过梧桐枝桠,斜斜切过麻将桌,在那张写着“白板”的棉布上投下一小片金痕。光晕温柔,仿佛神祇低垂的眼睫。
魏晋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某个名字上方——刘一菲。
他没拨,只把屏幕倒扣在桌面,玻璃与紫檀相触,发出细微清响。
就在此时,张天艾手机亮了。微信弹出新消息,备注名是“陈导夫人”。
她扫了眼,挑眉:“陈诗人夫妻刚发来《花木兰》定妆照初稿。你猜谁演妹妹?”
魏晋接过手机。
照片里,少女穿素净襦裙,站在练武场边,踮脚望向远处靶场。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发间一支木簪斜插,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
魏晋指尖停在照片上,轻轻摩挲那支木簪。
“王初然?”他问。
张天艾点头:“陈夫人说,小姑娘试镜时没念台词,就做了个动作——把靶场飞来的箭矢,轻轻按回弓弦。”
魏晋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初生:“好。那就让她按。按一辈子。”
他抬眼,目光掠过毕志灰袖口未干的墨迹,掠过张天艾杯中沉浮的杨梅,掠过倪霓指尖残留的茶香,最后落向窗外。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捧出的万千星辰。
魏晋忽然想起清晨张局办公室里那盆枯死的绿萝——茎秆焦黑,叶片蜷曲,唯独根部钻出一星嫩芽,在穿堂风里微微颤抖。
他低头,从西装内袋取出那片棉布,轻轻铺在麻将桌上。
墨迹未干,字字如钉。
他蘸了点茶水,在“木兰站在门槛上”那句末尾,添了三个小字:
——未落笔。
笔尖悬停,水珠将坠未坠。
像一滴悬于悬崖的朝露,映着整片将倾未倾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