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遣人去请,但……”韩愈咬牙,“刘阿婆说,此胎非寻常,脐带绕颈三匝,胎衣裹如铁甲,若强破,母子俱焚。”
江涉不再言语,转身疾步走向堂屋。猫儿叼着韩湘半卷《庄子》紧随其后,竹简哗啦散落一地。她瞥见江涉掀开屏风底座——那里原该是空心的木槽,此刻却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黑色卵石,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隙间渗出荧荧蓝光,恰似东海夜潮。
“这是……”猫儿爪尖轻触卵石,蓝光陡然暴涨,映得她瞳孔里也跳动起幽微浪影。
江涉俯身,指尖凝起一缕白气,沿着卵石裂纹缓缓游走。裂纹如花瓣般次第绽开,露出内里蜷缩的幼小石像——正是神仙观溪畔那两尊“望仙石”的缩小之形,一者昂首向海,一者垂目凝波。石像胸腹之间,竟有血丝般纤细的蓝光脉络,正随韩湘脉搏明灭闪烁。
“原来如此。”江涉声音低哑,“不是石像望海,是海在望它。”
韩愈浑身一震:“江兄此言何意?”
江涉直起身,目光掠过韩湘紧攥《庄子》的手,掠过猫儿爪下散落的竹简,最终停在院角断碑上那“东海”二字。他忽然解下腰间佩玉,玉质温润,内里却嵌着一粒米粒大的赤色晶石——那是他当年从东海鲛人族换来的“定潮珠”,本为镇压兖州水患所备。
“取清水三升,松脂香丸七粒,炭火一炉。”他将玉佩按在韩湘腹上,赤晶微烫,“韩兄,令郎腹中胎儿,实为东海蜃气所孕之‘望’魂。此魂需借人胎降世,却因执念太深,反被胎衣所锢。若强行催生,蜃气溃散,则长安地脉将失一隅灵眼,十年内灞桥柳枯,曲江池涸。”
韩愈额头青筋暴起:“那当如何?”
江涉指尖划过韩湘手腕旧疤——那疤形如浪纹,与他自己腕上疤痕分毫不差。他轻声道:“需以‘望’引‘望’。韩兄可知,贞元八年,东海雾起之日,神仙观小道士元霄,曾于溪畔拔草七十七次?”
韩愈茫然摇头。
猫儿却突然跳上供桌,扒拉出江涉书匣里的《河阳韩氏手札》。她爪尖翻动,停在某页——那是韩愈少年时所记:“元宵道观,溪畔双石,吾尝抚之,石冷如冰,而心热如沸。观主云,此石自雾中来,疑是仙人遗蜕。吾笑曰:仙人若真,何须石像望海?分明是人望仙,仙亦望人耳。”
江涉合上手札,目光如刃:“韩兄,令郎腹中,是‘望’之魂;神仙观溪畔,是‘望’之形;而你我腕上旧疤……”他挽起袖子,露出那道浪纹疤,“是‘望’之契。”
韩愈倒吸一口冷气。他忽然记起,贞元三年冬,自己于曲江池畔拾得半块麦饼,饼上竟有墨迹未干的八字:“望石成舟,渡尔东去。”
此时,韩湘腹中骤然传来一声脆响,如琉璃迸裂。他闷哼一声,膝下一软,却被江涉稳稳托住。猫儿爪尖勾住韩湘衣襟,蓝光自卵石漫溢而出,缠绕少年周身,竟在空中凝成半透明水幕——幕中显影:雾气弥漫的溪畔,少年元霄正踮脚去拔石像肩头青苔,指尖沾着湿漉漉的绿意;水幕流转,元霄已成青年,手持扫帚清扫石像基座,鬓角初染霜色;再转,元霄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用颤抖的手指,最后一次拂去石像眼角的苔痕……
水幕轰然碎裂。
韩湘仰面栽倒,腹中剧痛如潮退去。他喘息着睁眼,掌心摊开——那里静静卧着一枚青黑色卵石,表面裂纹尽消,唯余两道浅浅凹痕,形如并肩而立的人影。
江涉扶起韩湘,转向韩愈:“此石,请韩兄带回河阳祖宅,置于祠堂东窗之下。待韩湘之子降生,必有一日,会循着这石头的指引,重返长安。”
韩愈郑重颔首,忽又迟疑:“江兄,那神仙观……”
江涉望向院外。春阳正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断碑“东海”二字上,竟映出粼粼波光。他唇角微扬:“观中道士元霄,已将‘望’字种进泥土七十七年。如今,该让它抽枝了。”
话音未落,院角皂荚树猛然摇晃,虬枝破土而出,竟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道浅浅沟渠。沟渠尽头,一泓清泉汩汩涌出,水色澄澈,倒映天光云影——细看那水纹,竟与神仙观溪流走势分毫不差。
猫儿蹲在泉边,舔了舔爪子,忽然抬头:“师父,我好像……听见海浪声了。”
江涉俯身掬起一捧泉水。水珠坠落时,在掌心幻化出瞬息影像:雾气缭绕的溪畔,两个石像肩头青苔尽数褪尽,石肤泛起温润光泽。而石像脚下,一株嫩绿草芽正顶开石缝,舒展两片细叶,叶脉里流淌着微不可察的、湛蓝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