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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传道,白乐天,遇故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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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宝珠心不在焉地来到书肆,商人向她推销新作,她也没听进去,是等到签单子的时候,杨宝珠才骤然醒了神。

按照初一道长的说法。

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了。

上辈子,那是多久之前?

杨宝...

伙计放下最后一盘炙羊肉,抹了把额上汗珠,又顺手将桌上一只空碗挪了挪位置,这才抬眼瞧见胡公已歪在榻上,眼皮半垂,唇色发青,连搭在锦被边缘的手指都泛着灰白。他心头一紧,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老胡?可还醒着?”

胡公喉头微动,似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气息短促得像被风扯断的游丝。

伙计松了口气,却不敢真走,只站在榻前,目光扫过那几只蹲在床沿的狐狸崽——赤的、白的,毛色油亮,耳朵警觉地竖着,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病中老人的伴宠,倒似守夜的精怪。他挠了挠后颈,忽想起什么,转身从门外提进一只竹篮,里头裹着块素布,掀开一角,露出几枚青皮核桃。

“东家说,您从前最爱嚼这个,补脑益神……”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今儿个特地差人从终南山新采的,壳薄仁满,您若还能咬得动,就含着润润喉咙。”

胡公眼皮颤了颤,没睁,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唔”,像是应了,又像是咳前余音。

伙计便不再多言,退至门边,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江涉——这位年轻郎君始终静立窗畔,袖口微垂,指尖悬在腰间一枚青玉佩上,不碰不移,仿佛那玉是活的,稍一触碰便会惊飞。而那孩子,猫妖所化的小童,正踮脚扒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盘琥珀色的糖渍梨,喉结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滑动。

门“吱呀”合上。

屋内一时只剩炭盆里木屑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市声遥遥相隔,竟如隔了一层厚绒。

胡公倏地坐直,枯黄面色一扫而空,双目清亮如洗,连鬓角灰白的须发都泛起一层柔润光泽。他抬手一挥,那几只狐狸崽立刻排成一列,尾巴齐刷刷垂下,毛尖儿微微打卷,乖得如同刚被点化的小仙童。

“先生。”胡公拱手,声音沉稳,再无半分气弱,“您这几十年,怕不是在昆仑墟闭关,怎么一回来,连步子都踩得比云还轻?我这屋子设了三重隐息阵,连门口那只守门石狮都闻不出人味儿,偏您踏进来时,我脊骨缝里先凉了半寸——您是散了修为,还是……压根就没收过?”

江涉终于抬眸,目光掠过他额角一缕未及掩藏的银光——那是狐族寿尽时血脉返源之兆,如雪落松针,无声却刺目。他指尖一松,青玉佩垂落掌心,温润微光流转其上,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层淡青雾气。

“你数过自己活了多少年?”江涉问。

胡公一怔,随即苦笑:“开元五年来的长安,七十七载……可我初来时,已是三百二十六岁。算起来,该是四百零三年。”

“错了。”江涉抬手,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指尖未沾尘,空气却泛起涟漪般的水纹,“你忘了一年。”

胡公瞳孔骤缩。

江涉指尖停驻,水纹凝而不散,映出一幅残影:春日升平坊,柳絮纷飞,一青衫少年扶着醉醺醺的张旭踉跄而行,身后跟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发间簪着半朵将谢的酴醾,腕上银铃叮当——正是胡公之女,彼时未嫁,名唤阿沅。

“那年清明,你带阿沅去曲江池放纸鸢,她追着断线的鸢跑进杏花林,撞见一只负伤的白鹤。你替它拔出箭镞,敷上药,白鹤临飞前衔走你腰间一枚铜钱——那是你当年在洛阳城隍庙求来的‘长命钱’,上刻‘永安’二字。”江涉声音平缓,“你后来再没见过那只鹤,却不知它每年清明都绕着升平坊飞三圈,翅尖掠过你家屋檐时,必撒下三片鹤翎。你收着,一共八十七片,压在妆匣最底层。”

胡公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攥紧锦被。

“你总说自己记不清年岁,是怕记得太清。”江涉收回手,水纹消散,“你女儿嫁的是陇西李氏旁支,夫婿擅丹青,婚后第三年暴病而亡,你亲手烧了他所有画稿,唯独留下一幅《春山鹤唳图》——画中鹤影模糊,山石皴法却极尽苍劲,题跋只有两行小字:‘阿沅展笑时,鹤唳亦清越。’你把它裱了,挂在阿沅闺房壁上,直到她产下长子,才悄悄取下,埋进后院老槐树根下。”

胡公猛地闭眼,再睁时,眼尾沁出一滴泪,未落即化为星芒,浮于空中,倏忽碎成七点微光,一一落入七只狐狸崽额心。

它们耳尖微抖,赤狐最先仰头,鼻尖翕动,忽然开口:“外……祖父?”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胡公浑身一震,枯瘦的手颤巍巍伸向那只赤狐,指尖悬在它眉心半寸处,久久不敢落下。

江涉静静看着。

窗外,东市喧声渐沸,胡商驼铃叮咚,酒旗翻卷,有人高唱《凉州词》,声调粗粝豪放;而窗内,炭火轻爆,糖渍梨甜香氤氲,狐狸崽们挨挨挤挤围拢过来,软乎乎的爪子搭在胡公膝头,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枯槁的手背。

猫妖踮脚爬上椅子,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用金线绣着极小的猫爪印,帕面却浸着淡淡草药气。他踮脚把帕子覆在胡公手背上,小手按住,仰脸道:“胡公,您手冷。”

胡公低头,望着那方帕子,又抬眼看向江涉,忽然笑了:“先生,您这回回来……不是为了送我上路的吧?”

江涉摇头:“是来讨债的。”

胡公一愣。

“开元二十三年冬,你欠我三坛‘雪魄酿’,说好待我云游归来便启封。我等了四十二年。”江涉踱至桌前,指尖拂过那盘糖渍梨,“你若真想死,我便陪你喝完这三坛——可若你舍不得这几个崽子,舍不得阿沅坟前新抽的柏枝,舍不得东市口那棵你每年偷偷施肥的老槐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一只蒙尘的旧漆匣,“那匣子里,还压着你当年写的《狐寿考异》手稿,共一百二十卷,至今未焚。”

胡公怔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匣子角落,赫然露出半截泛黄纸页,墨迹如新,字字锋锐:

**“人谓狐寿不过五百年,吾疑之。盖因凡寿尽者,皆自弃道心,非天夺之。”**

猫妖突然拽了拽江涉衣袖,指向窗外。

只见巷口人影一闪,竟是伯奇老妇挎着藤篮路过,篮中糖香浓烈如雾,她脚步微顿,朝这扇窗颔首一笑,皱纹舒展如菊,而后拐进斜对面一家新开的香铺,门帘掀开又垂落,只余一缕沉水香悠悠飘散。

胡公望着那方向,喃喃道:“她……今年也活了四百一十九年。”

江涉点头:“她熬走了七任东家,如今在香铺账房当掌柜,月俸三贯,另加一匣桂花糖。”

胡公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竟似卸下千钧重担。他缓缓解下颈间一枚乌木坠子,递给江涉:“先生,这坠子是当年您赠的,内嵌‘续命符’一道,我日日贴身戴着,怕折了福泽……今日,还给您。”

江涉未接,只将手按在他肩头。

刹那间,胡公只觉一股暖流自肩井穴涌入,如春溪破冰,蜿蜒而下,所过之处枯脉复苏,朽骨生津。他袖中指甲悄然褪去灰翳,泛出温润玉色;床榻下几只狐狸崽忽而齐齐昂首,额心星芒暴涨,赤狐颈间浮现金纹,白狐尾尖绽出莲影——竟是道行精进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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