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陈青一眼,又落回到桌面上。
陈青那句“问题提级”他已经听明白了——现在是市里在跟你商量,你再拖下去,来的就是省里的人了。
但他并不真的害怕。京合石化这种体量的企业,上面不是没有关系网。
他解决不了的,总部自然有人出面。
这不是谁的关系硬,而是谁的底子厚——国字号企业和地方政府的博弈,从来就不是在一个层面上进行的。
从京合石化出来,陈青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刘凯博从副驾驶回过头来:“陈书记,您觉得田先复会配合吗?”
“不会。”陈青睁开眼,声音有些沉,
“他拖。拖到老百姓告状告到省里,拖到上面发函过问,拖到有人打电话来打招呼。他赌我没有耐心,也赌我没有办法。国字号企的老总见惯了地方官来来去去,几年一任,熬走你他就赢了。”
刘凯博沉默了片刻:“那咱们怎么办?”
“你帮我约一下省环保厅的吴道奇厅长,我要去省里当面汇报。”
陈青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就说苏阳经济开发区的环保问题需要省里支持,请他安排个时间。”
刘凯博心里有数了。
陈青在新阳的时候跟省环保厅打过很多次交道,可惜那批老领导基本都退了,现任厅长吴道奇跟陈青以前没有交集。
如果连省环保厅都拿田先复没办法,那就只能把问题继续往上递——周益民那里,是最后一张牌。
一周后,陈青去了省环保厅。
吴道奇的办公室在十二楼,窗外能看到省城的城市天际线。
吴道奇五十出头,理工科出身,说话喜欢直来直去。
陈青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环评报告,抬头看见陈青,摘了老花镜站起来握手。
“陈书记,你亲自跑一趟,这面子可不小。京合石化的事我有所耳闻,你说具体点。”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把京合石化的环保问题从信访情况到田先复的态度简要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他没有催促,等吴道奇自己消化了几秒,才说:“吴厅长,我去协调过了,对方拿‘自主权’做挡箭牌,拒绝启动整改。我想请省环保厅出面,对京合石化的排放做一个独立监测,要24小时不间断的数据,不要提前通知他们,让他们没有任何准备。”
吴道奇听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思考了约莫半分钟。
“陈书记,省环保厅可以安排监测站去,数据我们可以出。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监测结果只能作为参考依据,不能直接作为行政处罚的证据。京合石化的处罚权限在生态环境部,我们省厅没有这个权力。你拿到数据之后准备怎么用?”
陈青笑了笑:“吴厅长,我暂时不需要拿它去处罚谁。我只需要一份真实的数据,一点不掺假的、经得起任何第三方复测的数据。有了这份数据,我就有了跟田先复谈的底牌,也有了向上面汇报的根据。没有数据之前,说什么都是白扯,有了数据,谁也不能说我是无中生有。”
吴道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陈青啊陈青,你在新阳的时候就以‘不按套路出牌’出名,今天算是见识了。”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监测站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