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窗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上,像是在等一个时间点,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高幼军从楼梯口转出来的时候,王奇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高幼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袋,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步子不快不慢,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他此刻脚步比平时更沉重一些,仿佛心里压着一块自己都说不清的石头。
之前,他向党委书记陈青表明过态度。
可,市审计局前来的时间和过程似乎有些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陈青慢慢也会把热度降下来。
毕竟他来了之后,整个苏阳大学发生了几件大事。
从后勤到学术领头人的陆振邦都落马,按说要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烧够了。
审计不过是留给下一场的手段。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向陈青表明态度就显得有些过早了。
之后,如果陈青也提出人事方面的不合规要求,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配不配合都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走进行政楼,一脚比一脚都重。
“高部长,这边。”
王奇朝楼梯间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高幼军走近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王奇脸上,像是想从他表情里先读出点什么来。
但王奇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两人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
王奇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高幼军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光线暗了不少,只有转角那扇窄窗透进来半边天光。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味,混着一丝经常被清扫的水的气息。
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王奇在两层楼之间的缓步台上停下来,背靠着墙壁,双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高幼军,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从嘴里喷出,他才看向高幼军。
“高部长,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以纪委副书记的身份。”
高幼军又抽了一口烟,也靠在对面墙上。
墙面冰凉的触感隔着薄外套传递过来,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你以什么身份?”
“以一个在苏阳大学干了七年副职的老同事的身份。”
王奇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半封闭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来。
“高部长,你在组织部干了不少年头了吧?”
“嗯。很久了。”高幼军猛地抽了一口烟,轻轻咳嗽了一下。
“久到自己就忘记了!”王奇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你经手过的人事材料比我经手的信访件还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苏阳大学的问题不在哪一个人身上,在系统本身。”
高幼军没接话,但抽烟的频率明显变慢了。
“后勤处的钥匙断在锁孔里这件事,你听说了吧?”
“学校都传遍了。”高幼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给出了一个事实的范围。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姿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帆布包也调整了一下背带。
“一把钥匙断了,锁孔又被胶封死了,行政楼里没有一个人敢说‘拆了它’。”
王奇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楼道里的回声放大。
“不是因为拆不了,是因为拆了之后那批日志一旦拿出来,谁签的字、谁批的条子都会跟着出来。所以那把锁,必须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幼军沉默了几秒。
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但从陈书记一贯的态度,他不确定,是必须断,还是放任断。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节奏不快,像是有人在慢慢踱步。
那个声音从头顶经过,又渐渐远去了,消失在楼层的尽头。
“高部长,钥匙断了,但柜子早晚都有被打开的一天。马上五一长假了,之后一个多月就要放暑假。”
“什么意思?”高幼军看向王奇。
王奇微微扬了一下下巴,“你觉得咱们那位新书记是个会放手的人吗?”
高幼军的身体轻微一颤,似乎站不稳,又调整了一下站立的重心支撑点。
“王奇,你想说什么?”这话其实问和不问都一样,王奇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他要靠向陈书记。
虽然副职的靠拢很可能被书记梁高心里有芥蒂,可梁高很明显已经是靠拢了陈书记的。
这样一来,只会说纪委的意见和方向是统一的。
而组织部那边,能做到这一点吗?
他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