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主动要跑的,是推不掉。
电影局的报告,广电总局的报告,北电的报告,各种协会的报告一个接一个,像串好的糖葫芦,拔了一个又来一个。
顾常为是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但这次没办法,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不去做报告说不过去。
刘艺菲跟着跑了三场,累得够呛。
第一场在电影局,她坐在台上,下面坐着几十个领导,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个笔记本。
她在台上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的是《健听女孩》的拍摄经历,讲露比这个角色的塑造,讲自己怎么练手语,怎么跟聋哑演员交流。
她讲得还算流畅,中间卡了一次壳,忘了一句词,台下有人笑了。
台下那位领导摆了摆手,“没关系,你继续”。
第二场在北电。
这场比电影局那场轻松多了,台下的观众是学生和老师,气氛没有那么正式。
刘艺菲上台的时候,底下有人喊,“茜茜加油。”
她笑着说,“在北电叫我茜茜的,都是熟人。”
她讲了一个小时,讲完之后底下有人提问,“你怎么看待演员的国际化道路。”
刘艺菲想了想,“先把戏演好,再谈国际化。戏演不好,走到哪儿都是外国人”。
陈乐没有参加任何一场报告。
他不是没被邀请,他被邀请了好几次,但都让常继红推掉了。
常继红的理由很统一:“陈总在筹备新项目,时间排满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在筹备新项目,假的是他的时间还没排到连一场报告都抽不出空的程度。
他只是不喜欢做报告,觉得坐在台上讲自己的成绩,像在给自己立碑,不舒服。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底。
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但大部分跟陈乐没什么直接关系。
刘艺菲三月初就回北电上课了,每天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有人拍了她在食堂打饭的照片发到网上,照片里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盘子里是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
照片下面的评论炸了:“奥斯卡提名者在食堂吃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挺多的,北电食堂可以。”
“她怎么不打两个菜?”
除了上课,刘艺菲还进了国家话剧院。
是陈乐帮她联系的一个认识的朋友,“我妹妹想来你这儿磨磨演技,给钱也行。”
“你妹妹是刘艺菲?不用不收钱,我们按正常演员待遇。”
刘艺菲进去之后,先跟组看了半个月,然后开始排《雷雨》的四凤。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导演,姓李,脾气很大,排戏的时候嗓门也大,骂人不带脏字但能把你骂得想钻地缝。
刘艺菲被骂了好几次,每一次回来都给陈乐打电话,“我不想去排练了。”
陈乐每次都说,“你再坚持一周。”
她坚持了一周又一周,到四月底的时候,李导演已经不骂她了,“还可以,但不够”。
没有智能手机的日子,时间过得慢。
前世刷手机,一刷就是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现在没有手机可刷,陈乐在公司的时候看电脑,回到家就看电视剧。
四月下旬的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消息。
《可可西里》被扒了。
这电影是路川导演的,去年内地上映时候口碑不错,拿了好几个奖。
最近有网友发了一篇长文,逐条列出了《可可西里》跟一部叫做《我和藏羚羊》的纪录片之间的相似之处。
人物设定、情节走向、镜头语言、甚至一些具体的场景;长文里列了二十一处,每一处都贴了对比截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乐看完了那篇长文,沉默了很久。
他看过《可可西里》,当时看完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现在看到这篇对比文章,他才明白哪里不对,这片子的骨架,是别人的。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抄袭又怎么样?这不应该是我们关注的事情。再说了艺术创作的事情大家互相借鉴有什么不可,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抄袭自然是不对的,但他做的好。我就认同他的。连这样的片子都被商业气氛这么重了!不好吧!”
“你们这些人就是眼红!路川导演拍的是中国的电影,讲的是中国的故事,你们不支持就算了还要踩一脚?”
“支持原创,反对抄袭。不管是什么题材,抄了就是抄了。”
“纪录片不算抄袭吧?纪录片又不是剧情片。”
“法律上纪录片也有版权。”
陈乐把评论区翻了几页,关掉了。
他没有打算公开回应这件事。这不是他的事,跟他没关系。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
四月底的一天,陈乐去北电上课。
他挂着北电客座教授的头衔,但平时不怎么去。
车停在北电门口,他刚下车,就有记者冲了过来。
不是一两个,是五六个。他们像是埋伏在路边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举着录音笔和话筒,肩膀上的摄像机还没开机。
“陈总!陈总!能说两句吗?”
陈乐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
“说什么?”
“关于《可可西里》抄袭的事!您怎么看?”
陈乐继续往前走。
记者们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问。
“有网友说《可可西里》抄袭了纪录片《我和藏羚羊》,您看过《可可西里》吗?”
“看过。”陈乐笑着说。
“那您觉得它抄袭了吗?”
陈乐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北电门口。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紧张。她的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陈乐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了路川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跟路川有什么过节,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他对这人不了解,只看过他的一部电影叫《南京!南京!》,那部电影他看过。
看完之后他坐在电影院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不是因为电影拍得好,是因为电影里有一些他无法接受的处理方式。他当时就想,这个人的心是歪的。
“这个人。”陈乐声音不大,“是个小偷。”
记者们愣住了。
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张着嘴,忘了继续问。
陈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走进了北电的大门。
晚上消息就爆了。
“陈乐称路川为小偷”上了热榜,排在各个门户网站第一位。
底下的评论在十分钟内就破了千条,说什么的都有。
事情发酵了三天。
三天之后,电影局下了指示《可可西里》停止放映,各大影院收到通知,立刻执行。
已经在映的场次放完为止,未排期的全部取消。
这个决定来得很快,快到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电影就没了。
路川没有公开发声,但有人替他发了声。
路川的老师,北电的江女士,来找陈乐了。
江女士是北电的老教授,导演系的,头发花白,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
她在北电教了几十年书,带出了不少学生,路川是其中之一。
“陈老师。”江女士开口了,语速很慢,“路川是我的学生。他这个人,有才华,但也有毛病。有时候太想证明自己了,就容易走捷径。但他不是坏人。”
陈乐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那篇文章我看了。二十一处相似点,有些确实很像,偷是牵强了的。”
江女士顿了顿,“学术上的事,应该由学术来解决。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是小偷,这个话太重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陈乐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江老师。”他把杯子放下,“您觉得二十一处相似点,算不算抄?"
江女士沉默了一下。
“那是借鉴。”
“呵呵,这是掩饰心虚的说法。”
江女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认识路川。”陈乐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跟他没有私仇,我甚至不关心他这个人。但有人抄了东西,被发现了,我不能说这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我说不出口。”
“你可以不说。”江女士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可以保持沉默。”
“我保持沉默,就是默认抄袭是正常的。”陈乐看着他,“江老师,您在北电教了这么多年书,您教学生抄袭吗?”
江女士的脸涨红了。
“我当然不教抄袭!”
“那您教我怎么做。”
两个人都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那边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嘶的。
“陈老师,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她的语气软了下来,“路川是我学生,我不能看着他被人踩死。你能不能公开发个声明,说你那天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不会改。”
江女士看着陈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杯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总,你这个人太硬了。太硬了容易断。”
陈乐突然笑了,“是嘛?可以试试我的硬度。”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