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捕头，陆朱张三家已经遵照你的命令把吴郡匿藏的黄天道余孽通通抓了起来，如今人已经全部送到了衙门等候你的处置……”

当姜墨从衙门里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便向秦动禀报了这个情况。

“吴郡不愧是吴郡四姓的吴郡，之前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现在才知道所言非虚。”

正在前院陪着苏幼娘她们挑拣礼物的秦动看似心不在焉地回了句。

仅仅一天的时间。

陆朱张三家便联手迅速解决了吴郡藏匿的所有黄天道余孽。

而这可是吴郡六扇门大......

血未冷，风已歇。

顾家大院的青砖地面早已被浸透成暗褐色，碎裂的瓦砾与断木横陈，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身半掩在倒塌的廊柱下，衣襟上还沾着没干的喜字红纸。那抹刺目的朱砂，在满目狼藉里竟显得格外荒诞，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嘲讽伤口。

秦动站在院中，龙雀刀垂地，刀尖一滴血缓缓坠落，在积水中晕开一朵微小的黑莲。他胸膛起伏并不剧烈，呼吸却沉滞得如同负山而行——九幽剑诀反噬之痛，正沿着四肢百骸如寒蚁啃噬，每一寸筋脉都在无声尖叫。他左臂自肩至肘，皮肤下隐约泛起蛛网般的冰霜纹路，那是幽夜之力未能完全收束的余毒，正在悄然蚀骨。

他没动，也没看任何人。

可整个大院无人敢喘重气。

陆家家主陆崇远悄悄攥紧了袖中一枚青玉扳指，指腹摩挲着内侧刻着的“天枢”二字——那是黄天道江南分舵暗号。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飞快扫过朱家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爷，对方正用枯枝般的手拄着拐杖，杖首铜龙头眼珠浑浊，却分明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张家少主张砚舟则低头盯着自己绣金云纹的靴尖，靴面上溅了一星血点，他不敢擦，只觉那点红烫得灼人。

他们都知道，秦动不是在等他们答话。

他是在等血凉下来。

等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尚未出鞘的刀，真正落下。

“秦捕头。”一道清越嗓音突兀响起。

姜墨不知何时已换了身素白劲装，外罩玄色短氅，发髻高束，额前碎发被风拂起，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她手里拎着一方素绢，缓步穿过人群，停在秦动三步之外。没有跪，没有礼，只是将素绢轻轻展开——上面是三枚用朱砂写就的符印，笔画虬结，隐有阴气浮动。

“这是顾家密室地窖入口的镇煞符，共三处。一处在祠堂香炉底座之下，一处在后园假山心窍，最后一处……”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秦动，“在您脚下。”

秦动终于睁开了眼。

眸底幽光一闪即逝，仿佛刚从极寒深渊归来。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青砖缝隙间渗出的一缕极淡的灰雾，随即抬脚，靴底重重碾过那处。

咔嚓。

一声脆响，砖缝崩裂，灰雾骤然升腾，旋即被无形气劲绞成齑粉。

“密室里有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顾藏海三十年闭关所炼‘玄阴养魄丹’三百六十粒，黄天道总舵手书密信十七封，江南各州府官吏名册三卷，还有……”姜墨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指着祠堂方向，“顾明山与顾明海生母的棺椁。他们并非顾应林亲生，而是黄天道‘烛阴支脉’以活人献祭、借胎转生的容器。顾藏海三十年不出，一半为护丹，一半为镇压棺中尸魃——那具尸身，每逢月圆便会睁眼，瞳中映出谁的脸，谁便是下一个被‘烛阴’盯上的祭品。”

空气霎时凝固。

陆崇远手中玉扳指“啪”地一声裂开细纹；朱老太爷拐杖微微一滑，险些跪倒；张砚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秦动却笑了。

很轻，很冷，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所以顾明山顾明海死时，胸口气罩泛黄，却无半分先天真气流转之象——那不是护体罡气，是尸魃阴气反哺的假象。”

姜墨颔首：“他们活着，只为替顾藏海续命。一旦顾藏海身亡，尸魃失镇，三日内必破棺而出，届时吴郡千里，尽成白骨乡。”

话音未落，祠堂方向忽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撞击门板，紧接着是木料不堪重负的呻吟。众人齐齐色变——那扇厚达三寸的黑檀大门，竟在无人触碰之下，缓缓向内凹陷了一寸！

“来不及了。”姜墨声音陡然拔高，“秦捕头，若要毁丹灭信，须得入密室；若要镇尸魃，须得焚其棺、炼其魂、钉其魄——可顾家密室设有‘九曲黄泉阵’，非持三枚镇煞符者不可入，且入阵者气血越盛，阵法反噬越烈！”

她目光灼灼，直刺秦动双眼：“您刚斩宗师，耗十年寿元，此刻入阵，不死亦废！”

秦动沉默。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露出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那是顾藏海临死前拼尽残力刺出的最后一击。此刻皮肉翻卷，边缘竟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正一寸寸向上蔓延。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一划。

嗤——

一缕黑烟腾起，夹杂着细微的婴啼。

“尸魃的蛊虫，已入我经脉。”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再拖半个时辰，它便能顺着血气爬进心口。”

姜墨瞳孔骤缩。

陆崇远喉头滚动，终于嘶声开口：“秦捕头！我陆家愿献‘玄龟息脉丹’一丸！此丹可暂抑尸毒，延缓蛊虫三炷香时间！”

朱老太爷拄杖上前一步，枯手抖颤着解下腰间锦囊：“老朽……老朽这里有一截‘雷击枣木’，乃百年雷劫所劈，阴煞不侵，可作引魂钉！”

张砚舟咬牙，猛地撕开左袖，露出小臂上三道狰狞旧疤：“张家祖传‘缚灵锁’秘术，需以至亲血脉为引！我愿割腕放血，助您钉住尸魃七息！”

三人话语未落，身后宾客中已有数人踉跄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哽咽：“草民愿捐阳寿三年，换吴郡百姓安眠一宿！”

“草民愿焚香祷告，求神明护佑秦捕头！”

“草民……草民愿为奴为仆，终身侍奉六扇门！”

哭嚎、叩首、血誓……汇成一股浊浪，狠狠撞在秦动背脊之上。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扫过一张张涕泪横流的脸——有曾趾高气扬讥讽六扇门“泥腿子当差”的绸缎商，有昨夜还对衙役踢翻酒坛的醉汉，有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稚童……他们眼中恐惧未散，却已混入一种近乎虔诚的希冀。

秦动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被顾家护院活活打死在县衙门前的小贩。那人身下摊开的，是一筐被踩烂的桃子，粉红果肉混着血水，像泼洒一地未干的胭脂。

“你们怕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嘈杂，“更怕顾藏海棺中的东西。”

无人应答。

他抬起龙雀刀，刀尖挑起地上一截断剑——正是顾明海临死前脱手的佩剑。剑身铭文尚存：“明海持此，护我吴郡”。

秦动拇指抚过那行字，忽然发力。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