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寸寸断裂,碎片迸溅如雨。
“顾家护的不是吴郡。”他将最后一片剑尖掷于尘土,“是他们自己的命。”
说罢,他迈步,径直走向祠堂。
每一步踏下,脚下青砖便浮起一层薄薄冰霜,蜿蜒如蛇,直指那扇正在缓缓开裂的黑檀大门。霜痕所至,空气中弥漫的灰雾尽数冻结、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盘踞如活物的暗红符纹。
姜墨疾步跟上,素绢倏然展开,三枚朱砂符印凌空悬浮,嗡嗡震颤。
“我随您入阵。”她声音清越,“姜家秘传《镇魄引》需双人同诵,一人导引,一人镇压。您耗损太大,导引之责,由我来担。”
秦动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不怕?”
“怕。”姜墨抬眸,眼尾微红,“可若今日我不随您入阵,明日我便要亲手烧掉父亲的灵位——他当年查黄天道,也是独自进了这扇门。”
祠堂门,轰然洞开。
门内并非灵堂,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阶壁镶嵌青铜灯盏,灯油却是暗紫色,火焰跳动时,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竟似无数挣扎的人形。阶底幽深,隐约传来水滴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鼓膜之上。
秦动率先迈入。
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他忽道:“姜墨。”
“在。”
“若我未出,你带人掘开顾家祖坟,取第三排第七座坟中棺木——里面躺的才是真正的顾应林。此人已被黄天道‘移魂咒’替换十年,如今不过一具披着人皮的傀儡。”
姜墨浑身一震,素绢几乎脱手:“您……您早知?”
“顾应林左耳后有颗痣,位置不对。”秦动声音渐远,却字字清晰,“真顾应林的痣,在耳垂内侧。而方才他捂脸时,我看见了。”
石阶尽头,青铜灯焰骤然暴涨,映亮他染血的侧脸,也映亮他腰间那道青黑剑痕——此刻,正有细小的黑色虫豸,从皮肉裂缝中探出半截身躯,复眼幽绿,如两粒淬毒的星子。
姜墨深深吸气,将素绢覆于左掌,朱砂符印瞬间燃起三簇幽蓝火苗。她踏入黑暗,反手合拢祠堂大门。
轰隆——
门扉闭合之声,宛如丧钟。
而就在祠堂大门彻底关闭的同一瞬,顾家后园假山心窍处,一块青苔覆盖的巨石无声翻转,露出下方幽深洞口。洞内寒气喷涌,凝成白雾,雾中,一具身着嫁衣的女尸正缓缓坐起,指甲刮擦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嫁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点朱砂痣——与顾明玉颈间那颗,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吴郡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楼雅间。
窗棂半开,竹帘低垂。
一名身着靛青直裰的中年文士正执笔写信,墨迹淋漓:“……顾家已倾,秦动斩顾藏海,破九曲阵,入玄阴密室。此子行事如刀,断不容情,然其气血将竭,阴毒噬心,七日之内,必有异动……”
笔锋一顿,他蘸墨提腕,在信末添上一行小字:
“李玄策当年,亦是如此。”
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掠过屋檐,翅尖扫落几片枯叶,其中一片飘进窗内,叶脉纹路,赫然组成一个扭曲的“烛”字。
信纸无风自动,墨迹未干处,悄然渗出一滴暗红血珠,迅速洇开,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蛾形印记。
茶寮外,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过,车辕上挂着的铜铃叮咚作响,铃舌内侧,同样刻着微不可察的“烛”纹。
而此时,顾家祠堂深处,石阶尽头。
秦动停步。
前方,是一方丈许见方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见底,唯见水面浮着数十具赤裸男童尸身,双手交叠于腹,脐上插着一截白蜡,蜡泪凝固成霜,将尸身冻成晶莹剔透的琥珀。
潭心,一座白玉莲台静静悬浮。莲台之上,一具紫檀棺椁盖子微掀,露出内里铺陈的厚厚朱砂——朱砂中央,静静躺着一具女尸。
她面容栩栩如生,唇色艳若桃花,凤冠霞帔,正是二十年前,顾藏海迎娶的那位“病弱嫡妻”。
姜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奇异的韵律:“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秦动缓缓拔出隐雷剑。
剑身幽蓝,雷光隐现。
他并未走向莲台,反而转身,剑尖直指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
“出来。”他声音沙哑,“烛阴真人,你躲了三十年,该出来,见见新任六扇门捕头了。”
黑暗中,无声无息,浮现出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穿着与秦动同款的银边黑捕快服,腰悬龙雀刀,面容模糊如隔着一层水雾,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幽邃,倒映着整个寒潭的死寂。
他开口,声音竟与秦动一模一样:
“你比我当年,狠得多。”
秦动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李玄策。”他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吐出一口淬毒的血,“你借顾家密室布下‘镜渊幻阵’,等的就是今日——等一个和你一样,不惜折寿也要斩尽邪祟的疯子。”
幻影嘴角微扬:“顾藏海的尸魃,是我喂的;黄天道的密信,是我留的;连你腰间这道剑痕……”他指尖遥遥一点,“也是我替他补上的力。”
秦动忽然笑了。
他抬起左手,缓缓撕开自己左臂染血的衣袖。
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暗金印记:一条盘绕宝剑的螭龙,龙睛处,两点猩红如活。
“六扇门密档,玄字一号卷宗记载:李玄策叛出六扇门当日,曾以自身精血为引,铸‘螭龙印’九枚,分赐九名心腹死士,令其潜伏各地,待机而动。”
他盯着幻影,一字一顿:
“你不是李玄策。”
“你是第九枚螭龙印,养了二十年,终于……生出了自己的念头。”
幻影脸上的水雾,第一次剧烈波动起来。
寒潭水面,所有男童尸身脐上白蜡,齐齐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