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见‘平衡’的镜子。”沈屿舟目光深远,投向殿外沈舟山巅那终年不散的浓雾,“太玄祖师封印魔洞,并非要它永世沉寂。魔洞若彻底死寂,上古魔域便会感应不到此界‘蚀’之气息,转而撕裂其他薄弱界隙……届时,祸乱不止一州,而是整个东荒。”
太清山沉默。
沈屿舟踱至鼎前,伸出手,竟似要抚向那幽蓝雾气。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鼎中所有魔魂面孔齐齐发出无声尖啸,雾气剧烈翻腾,一缕金线猛地自鼎腹裂痕中钻出,如活蛇般缠上沈屿舟小指。
“你一直在喂养它。”太清山声音更冷。
“我在维系它。”沈屿舟纠正,指尖金线微微收紧,他面色未变,只眼角皱纹深了几分,“用我的寿元,我的修为,甚至……我的道心。每十年,我需引一道心魔入体,以心魔之‘执’为饵,喂它一时三刻。它吃饱了,便安分些,封印溃烂的速度,便慢一分。”
他抬眼,第一次真正看向太清山的眼睛,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翻涌着无人能解的疲惫与孤绝:“你问我为何默许?因为我若不默许,三十年前,镇魔谷便已崩塌。你若不信……”
沈屿舟突然屈指,朝自己眉心一点。
噗——
一声轻响,如裂蛋壳。
他眉心皮肤绽开一道细缝,缝隙中,并无鲜血,只有一抹极其黯淡、几近熄灭的幽蓝火苗,正微弱地跳跃着。火苗中央,隐约可见一粒金粟,正缓缓溶解。
“这是我的‘心魔火种’。”沈屿舟声音沙哑,“也是‘蚀’脉在此界唯一的锚点。它灭,则蚀脉失控,封印一日之内必溃;它存,则我尚可苟延残喘,替天下人……多扛几年。”
殿内死寂。
唯有鼎中幽蓝雾气,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嘶鸣。
太清山久久未语。他望着沈屿舟眉心那抹将熄未熄的幽蓝火苗,望着那粒正在消融的金粟,望着对方眼中深不见底的倦怠。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清山藏经阁见过的一卷残册,册页泛黄,墨迹漫漶,只余一行小字:“镇魔者,先镇己心魔;守界者,常以身为薪。”
原来,不是沈屿舟坐视不理。
是他早已把自己,炼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风吟子说得对——沈屿舟掌握七道玄咒,可镇魔谷却在杨奉远。不是他不肯出力,而是他早已将全部力气,耗尽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太清山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殿门。
“你既知症结,可有解法?”沈屿舟在他身后问,声音平静无波。
太清山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如冰珠坠地:
“解法不在沈舟,而在……张诀尘。”
沈屿舟身形微震,眉心那抹幽蓝火苗,猛地剧烈摇曳了一下。
殿外,沈舟山雾气翻涌,如潮水般退开一线,露出远处一道瘦削身影——张诀尘正被两名沈舟弟子押送而来,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刚刚目睹了什么颠覆认知的秘辛。他抬头望见太清山,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名弟子厉声喝止。
太清山目光扫过张诀尘手腕内侧——那里,一缕几乎不可察的、与鼎中雾气同源的幽蓝气息,正随着他的脉搏,极其微弱地……搏动着。
原来如此。
太玄祖师封印魔洞时,曾以自身精血为引,分注七名嫡传弟子体内,化为“镇魔烙印”,代代相传,维系封印与人界的血脉联系。而张诀尘……正是最后一位拥有完整烙印的传人。只是他资质平平,引气期都磕磕绊绊,烙印沉寂如死,连他自己都不知其存在。
沈屿舟默许“蚀”脉寄生镇魔鼎,却始终未动张诀尘,便是因他需要一个“活”的烙印持有者,作为封印与人界最后的脐带。一旦烙印消亡,封印便真正失去“锚点”,再无可救。
可如今,烙印已被“蚀”气悄然唤醒。
太清山踏出殿门,青袍拂过门槛,未再回头。
“三日后,我再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沈屿舟耳中,“带上张诀尘,还有……你那半部《蚀源真解》。”
沈屿舟站在殿内,望着太清山消失于雾霭的背影,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按向自己眉心。那抹幽蓝火苗,在他掌心之下,微弱却固执地……重新稳定下来。
雾,重新合拢。
沈舟山,恢复死寂。
而千里之外,悬空仙山废墟之上,秦穆然收剑而立,衣袍染血,气息粗重。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长剑,剑身完好,可剑脊之上,却赫然裂开一道细微却无法愈合的蛛网状白痕——那是被杨奉远那柄星辰所化之刀硬撼后留下的印记。
“好刀……”他喃喃,眼中非但无挫败,反而燃烧起更炽烈的火焰,“比我的剑……更像一把真正的刀。”
他抬眼,望向太清山离去的方向,目光灼灼,似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道青色身影之上。
“通玄咒……果然有趣。”
与此同时,被押回太清山临时驻地的张诀尘,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膝盖。他感觉手腕内侧的烙印处,正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脉,一寸寸向上攀爬,要钻进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当太清山目光扫过他手腕时,那缕幽蓝气息,竟在烙印深处,回应般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如同苏醒的脉搏。
如同,来自深渊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