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水波荡漾，映出另一番景象：断龙崖下，许悠正用爪子疯狂刨挖冻土。寒冰碎裂声中，一个青釉骨灰坛破土而出。坛盖掀开刹那，里面没有骨灰，只有一捧湿润黑土。土中拱出嫩芽，眨眼抽枝展叶，开出七朵惨白小花。每朵花蕊都伸出血丝般的藤蔓，藤蔓顶端挂着七颗血珠，血珠里各自映着不同场景——
淮水县衙大堂，赵松被按在青砖地上，衙役棍棒落下时溅起的血点，正落在襁褓中婴儿睁开的眼瞳里；
荣安城外乱葬岗，李翠将尚在襁褓的许悠塞进陶瓮，用草席裹紧，埋进新坟旁的浅坑；
京都皇宫丹陛前，八岁许悠被太监牵着手，仰头望向金銮殿匾额，檐角铜铃无风自动，铃舌上沾着暗红血痂……
第七颗血珠里，却是如今的断龙崖。许悠正低头嗅闻那捧黑土，土中嫩芽突然疯长，缠住他四肢，将他拖向骨灰坛深处。坛内幽光一闪，显出扇半开的朱漆门——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题着四个金漆大字：赵氏宗祠。
蔡川息猛地抽手。
镜面涟漪骤起，所有幻象尽数碎裂。他踉跄后退两步，喉头腥甜翻涌，嘴角溢出缕黑血。血滴在潭边青苔上，苔藓瞬间枯萎，露出底下暗红色岩石，岩面刻着八个被刀劈斧凿过的新痕：太玄祖师镇魔于此，赵氏血脉，镇守之钥。
他抹去血迹，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半只风干的叫花鸡。鸡腹剖开处，并非寻常内脏，而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符箓，每张符纸都用朱砂混着某种银色粉末写就，在幽暗潭光下泛着冷冽星辉。
蔡川息将鸡尸投入潭中。
黑水沸腾更甚，银鳞鱼群疯狂撕咬，转瞬只剩骨架。骨架沉入潭底时，整座水潭突然倒悬——天光云影悉数沉入水底，而原本的潭水化作苍穹，星斗流转，竟隐隐构成一幅巨大星图。图中北极星位空缺，唯余一道细长银线，自断龙崖方向笔直延伸，末端指向那枚北斗卵石。
蔡川息盘膝坐于潭边，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的并非太清山任何道经，而是支破碎的童谣：
“月婆婆，照瓦檐，赵家娃娃睡门前……”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右手指甲突然暴长三寸，泛着金属寒光，狠狠刺入自己左胸！
血涌如泉，却未落地，尽数被空中星图吸收。星图随之明亮，所有星辰开始逆向旋转，最终凝成柄银光流转的虚幻长剑，剑尖直指断龙崖。
与此同时，断龙崖下。
许悠被藤蔓拖至朱漆门前，正欲抬爪推门。门缝里渗出的寒气冻得他胡须结霜，可就在右爪即将触上门板的刹那，整座山崖剧烈摇晃！他脚下一空，连同藤蔓与骨灰坛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下坠途中，他听见蔡川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神魂上：
“记住——你不是钥匙，你是锁芯。”
“锁住的从来不是魔，是赵家人的命。”
“赵松没烧干净的，从来都不是骨灰……”
声音戛然而止。
许悠在失重中睁开眼。
深渊底部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静静悬浮着具巨大的、由无数银色符箓组成的猫形骸骨。骸骨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火缓缓燃起，火光中映出七岁许悠的模样——正踮脚站在赵家祠堂供桌前，将一块桂花糕小心放进祖宗牌位前的铜盏里。
骸骨缓缓转向他。
许悠的爪子，不受控制地抬起，与骸骨右前爪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银光暴涨！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倒灌：他看见自己幼时每夜偷溜进祠堂，用指甲在青砖地上刻下歪斜符纹；看见赵松深夜在灯下拓印族谱，朱砂笔尖颤抖着补全缺失的“赵氏奉远”四字；看见李翠将最后一枚铜铃塞进他襁褓，铃舌上刻着细若蚊足的“奉远长生”……
所有碎片最终汇成一句话，烙印在他神魂最深处：
“杨奉远，你本该死在庆丰十二年的淮水洪灾里。”
许悠浑身一颤，从星海幻境中惊醒。
他发现自己趴在断龙崖底平地上，身下是温热的黑土，土中嫩芽已长成手腕粗的银藤，正温柔缠绕着他四肢。远处，蔡川息拄着柴刀站在崖边，玄色道袍猎猎翻飞，手中捏着半截燃尽的鸡骨。
“醒了？”蔡川息声音沙哑，“刚才那场坠崖，摔得疼不疼？”
许悠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幼猫般的嘶鸣。他低头看向自己右爪——银纹已覆盖整只前肢，正沿着肩胛骨向脊背蔓延。更令人心悸的是，爪心肉垫上，赫然浮现出半枚残缺玉珏的印记，纹路与梦中那人手中所托，分毫不差。
蔡川息缓步走近，蹲下身，用柴刀刀背轻轻敲了敲许悠头顶：“别怕。这世上最硬的锁，从来都是用最软的骨头做的。”
他顿了顿，望向悬崖上方翻涌的诡云，云中那些竖瞳眼球已尽数转向此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而且啊……”蔡川息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轻松，“你爹当年埋进这崖下的，从来就不是骨灰。”
他伸手，从许悠颈后那圈残月纹中央，轻轻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皮膜。
皮膜离体瞬间，化作流光钻入许悠眉心。
许悠眼前骤然清明。
他终于看清了——断龙崖根本不是山崖，而是具横卧的巨兽脊骨。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正是巨兽第七节脊椎骨的凹槽。而整座太清山，不过是这具骸骨上生长的苔藓与草木。
蔡川息站起身，将柴刀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该去见见沈屿舟了。”
他转身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暗红疤痕。疤痕蜿蜒如龙，尽头直指腕骨内侧——那里，赫然烙着枚与许悠爪心一模一样的残缺玉珏印记。
许悠撑起身子，银纹覆盖的四肢稳稳落地。他最后看了眼脚下黑土，土中银藤正悄然缩回地底，只留下七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形如北斗七星。
他迈步跟上蔡川息。
四爪踏过之处，冻土消融，青草疯长，草叶脉络里流动的银光，连成一条通往山门的星辉小径。
远处，诡云中所有竖瞳突然齐齐爆裂，血浆如雨洒落。
但无人察觉，那血雨落地前，已被悄然蒸腾的星辉尽数吸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