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扬州。
河畔。
游人如梭。
故地重游的陈朝庆,再次来到“茶娘亭”时,豁然发现小亭已积满尘埃。
红泥火炉,熄了许久。
屋檐亭角,结满蛛网。
“她前年害了病,挺严重的,一直没好。”
陈朝庆步入一家客栈,掌柜拨弄算盘,随口解释,“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茶娘一生未曾婚配,膝下无子无女,我也不知情况如何。”
“仙人呢?”陈朝庆问道。
“没见着,也没来。茶娘年轻时,确实美貌,让仙人都动了凡心。可惜啊......”
掌柜停下动作,长叹一声: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依我看,仙人怕是早已经忘了她。”
“掌柜的又在说胡话了,这世间哪有仙人?”披巾的跑堂,笑着插科打诨。
“三十一年前,我亲眼所见,那仙人牵着牛,从我身边经过......”直至掌柜开口,陈朝庆这才发现,对方竟是当年,替自己引路的小厮。
跑堂依旧不信。
毕竟。
他没亲眼见过。
三十年太短,白云苍狗而过。
三十年太长,前尘片影斑驳。
陈朝庆转身,一路打听,摸索至一座临塘的农宅前。宅外种着一棵柿子树,老树枯枝,不见青叶。
红彤彤的柿子,被鸟雀啄成了皮。
“咳咳......”
阵阵虚弱轻咳,从小宅里传来。
陈朝庆正欲上前时。
忽然,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从虚空中一步踏出。
“什么人?”
陈朝庆悚然而惊,抬手拔刀。
少者不曾停留,穿墙而过。老者立在门前,眯眼瞧来。
宅内。
清冷。
虽是凡宅,竟和前世洞府,布局一模一样。
沈渐心头翻腾,直接一踏而过。
屋舍清冷,灶台早凉,油灯已干,青薇躺在床上,铺下有块碎裂玉牌。
察觉光线忽暗,青薇睁开眼眸,瞧见模糊身影:
“沈渐?”
“是我。
"
沈渐颔首,坐下。
握住那只枯槁右手,气血和真元运转到极致,徐徐渡去,语气有责怪,又有心疼,“为何此时才找我?”
“你是仙人,我是凡人。”
青薇侧过脸,努力笑着,“偶得君眸相对处,人间百事已无求。能在临终前看见你,我此生无憾事。”
沈渐抬手,挽起她脸侧发梢。
岁月太无情,她已满头白发。
瞧见沈渐注视,青薇有些慌乱,有些害羞,又有自卑,“你一点都没有变化,而我却已经老了,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于有情人而言,世间可悲之事,莫过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但。
一句仙凡有别,却能道尽一切生死离别、荣辱富贵。
“皮之表相,粉红骷髅,无须在意。”
你这模样,我瞧了两世。
沈渐轻笑,头发开始花白,面容随之枯槁。“你这一生,还没过完,往后余生,我陪你一起走,陪你一起老。”
“病了这么久,我弄些吃食。”
放下青薇右手,沈渐起身。
入了灶房,揭开冷灶。丝瓜瓤沾水,擦锅内灰尘,舀上清水,洒下灵米。
端起马札,塞进稻草。
炉火跳跃,照印面庞。
“若不是亲眼见你手屠常麟一族时的狠辣,我真没办法把你和邪修联系在一起。”
老于不知何时进来了,倚着斑驳的木门,目光复杂。
便是寻常修士,也多薄情寡义。
君不见,子女舍弃年迈父母,为争夺家财手足反目,为自由潇洒抛夫弃子......凡人所为,俱是修士缩影。
只不过,凡人争的是金银,修士争的是道途。
“老于。”沈渐忽然开口。
“嗯?”
“没有灵根,当真是一点也无法修行吗?”
“不行。”
“连你也没有办法吗?”见对方摇头,沈渐继续问:“我若结婴呢?”
老于反问,道:
“鱼儿如何能飞,鸟儿如何潜水?咱们只是修士,不是凡人称一句上仙,就真的是无所不能的仙人。”
“这些年,我从未听过有提升灵根之法。或许有,但代价不是寻常修士所能做到。”
沈渐不语,拨动灶火。
少许之后,老于出声:
“你准备带她去丹鼎宗吗?在宗门内,她至少能延寿到百二十。”
“我准备留在凡俗。
“也好。”
老于颔首。
修行界变数太大,如凡人直面天灾。
一丝一缕,牵动人心。
时日久了,伤身伤神。
听到院中动静,青薇合衣起身,便见沈渐已褪去灶火,熟稔的舀着粥。碗筷在哪,酱醋在哪,抬手便触,就像是在自家一般。
数日后。
小宅旁边,多了两间草屋。
老于和陈朝庆住在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