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会惊变
太极殿的晨钟,敲得比往日更沉,更闷。
钟声在空旷的宫殿群中回荡,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催促着文武百官踏上那汉白玉铺就的漫长御道。官员们鱼贯而入,紫袍朱衣,玉带金鱼,本该是煌煌气象,可今日,所有人的脚步都显得异常沉重,头也垂得格外低。
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敢与同僚交换眼神。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所有人的余光,都瞟向御阶之下,那一片特意空出的区域。
高澄还未到。
但他带来的威压,已如无形的山峦,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在钟声余韵将散未散时,殿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阶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高澄来了。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猩红色大氅,大氅边缘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他未戴冠,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桀骜不驯。他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径直穿过百官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到御阶之下,那空出的位置。
他的身后,跟着崔季舒、陈元康、崔暹等心腹。崔季舒今日特意穿着崭新的朱红官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色,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头缩肩的同僚时,满是不屑。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御座后方。
元善见出现了。
他在两名老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阶。他今日穿着全套天子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下,遮挡了部分面容。可那身本应彰显威仪的华服,穿在他过分瘦削的身体上,空空荡荡,像个孩童偷穿了长辈的衣袍。冕旒随着他虚浮的脚步微微晃动,更显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在龙椅上坐下,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一小片金砖上,不敢看阶下,更不敢看那个站在最前方、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连带着冕旒上的玉珠,也发出细碎而慌乱的碰撞声。
全然一副怯懦无能、惊惧过度、任人宰割的模样。
殿中落针可闻。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帝那几乎无法控制的、牙齿轻叩的细微声响。
“陛下。”
高澄开口了。
他没有下跪,甚至没有弯腰,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里面没有半分臣子该有的恭敬,只有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耐。
“臣,请陛下——”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御座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即刻下诏,禅位于臣。”
“轰——”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禅位”二字,如此赤裸、如此不容置疑地从高澄口中吐出,还是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个年迈的老臣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厥。更多的人则是死死低下头,恨不能将头埋进地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元善见浑身剧震,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他猛地抬起头,冕旒珠串剧烈晃动,露出一张惨白如纸、布满惊惶的脸。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丞……丞相……此事……事关国体……朕、朕需与宗室……与诸位大臣……商议……”
他的声音又细又颤,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商议?”
高澄嗤笑一声,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御阶。
“砰。”
靴底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踏上那象征臣子止步的台阶。汉白玉的台阶,被他踩在脚下,如同寻常路径。
“陛下莫非是忘了……”他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在龙椅里的元善见,眼中寒光闪烁,“前日太极殿中……发生的事了?”
他伸出手,不是虚指,而是实实在在地,一把抓住了元善见那细瘦的手腕。
“啊!”元善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缩手,可高澄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高澄用力,强迫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元善见脚步踉跄,几乎扑倒,宽大的龙袍下摆绊了一下,更显狼狈。冕旒歪斜,珠串纠缠,露出他额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还是说……”高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御阶附近的心腹们听清,“陛下还想再尝尝……崔侍郎的拳头?”
元善见脸色由白转青,眼中惧色更浓,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丞相……朕、朕没有……”
“那就下诏!”高澄声音转厉。
“让朕……让朕再想想……再想想……”元善见带着哭腔哀求,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高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松开了手。
元善见腿一软,险些坐倒,忙扶住御座扶手,才勉强站稳,喘息不止。
高澄却没有退下,反而向后缓缓踱了半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殿中那些恨不得化作石像的百官,最后又落回元善见身上。
“好。”他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森冷无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陛下要‘想’,臣自然不敢逼迫。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近日,宫中似有流言传出,说臣……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
他微微歪头,看着元善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不知陛下……可曾听闻?”
“不臣之心”四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
几个胆小的官员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更多人则是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官袍。这是诛心之问!是逼着皇帝在“承认猜忌丞相”和“承认自己无能、听任流言”之间,选择一个更致命的罪名!
元善见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他猛地从御座上滑跪下来,不是对着高澄,而是几乎匍匐在地,声音尖利破碎,带着绝望的哭喊:
“绝、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冷汗,狼狈不堪,对着高澄连连摆手,仿佛要驱散什么可怕的指控。
“定是、定是有小人构陷丞相!朕对丞相忠心……不,是丞相对朝廷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恐惧已让他口不择言,“朕这就下旨!彻查谣言!揪出奸佞!严惩不贷!诛其九族!”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要用最大的声音,最恶毒的惩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忠诚”。
高澄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在御阶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表演着这出卑微到尘埃里的丑剧。
“是吗?”
高澄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缓缓逼近。他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元善见。那阴影浓重、森寒,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了巨口。
“臣看……”高澄俯视着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气与厌烦,“陛下是久居深宫,筋骨都懒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抓手腕,而是直接揪住了元善见胸前龙袍的衣襟!那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十二章纹,在他指下扭曲变形。
“丞相!不可!”
御阶之下,终于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宗正,再也忍不住,颤巍巍地跨出一步,嘶声喊道。他是元魏宗室元弼,年过七旬,辈分极高。
然而,已经晚了。
“给我起来!”
高澄低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竟单凭肉身之力,将元善见整个人如同拎起一只小鸡般,从地上提了起来!
“呃啊——!”
元善见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双脚瞬间离地,徒劳地在空中蹬踹。宽大的龙袍被扯得凌乱不堪,下摆曳地,冕旒彻底歪到一边,珠串崩断,几颗白玉珠子“噼啪”滚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弹跳着,滚向远处。
满殿文武,在这一刻,彻底石化。
目瞪口呆,呼吸停滞,血液凝固。
当朝丞相,在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太极殿上,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揪着皇帝的龙袍,将天子像拎货物一样提起!
这已不是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