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将延续了数百年的君臣纲常,将“天子”二字所代表的一切神圣与威严,彻底撕碎,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
“废物!”
高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仿佛手中提着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袋惹人厌的垃圾。他手臂猛地一甩,用尽全力,将元善见狠狠掼向御座前的金砖地面!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炸裂在每个人的耳膜。
元善见瘦削的身体,像破败的麻袋,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上。落地瞬间,他的额头狠狠磕在了御座基座突出的鎏金边角上。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被淹没在撞击的巨响中,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离得最近的几人耳中。
鲜血,瞬间涌出。
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从元善见额角一个狰狞的破口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侧脸,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衣襟,也染红了他身下那一片光可鉴人的金砖。
“嗬……嗬嗬……”
元善见蜷缩在地上,身体因极致的疼痛而弓起,像一只煮熟的虾。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想叫,却叫不出来。鲜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努力睁大,里面充满了剧痛、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鲜血,在脸上冲出几道污浊的沟壑,滴落在地,汇入那滩迅速扩大的血泊。
他看起来凄惨无比,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陛下!”
“皇上!”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几名内侍和两三位平日还算忠于皇室的大臣,本能地想要冲上御阶。
“滚——!!!”
高澄骤然转身,面向殿下,一声暴喝!
这一声,不再是凡人的怒吼。随着喝声,一股庞大、威严、霸道无匹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以高澄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整个太极殿!
“青龙威压”!
隐约的龙吟在他周身回荡,那并非真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震慑。冲在最前面的内侍和那几位大臣,如遭重击,胸口一闷,喉头腥甜,闷哼着踉跄倒退,一直撞到后面的同僚才勉强停下,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甚至渗出血丝,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再无人敢动一步。
所有人都被这股如同实质的凶兽气息镇压,双腿发软,心脏狂跳,连抬头直视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都做不到。
高澄缓缓转回身,不再看那些蝼蚁。他踱步到蜷缩在地、不断抽搐的元善见身边,用镶嵌着铁皮的靴尖,随意地踢了踢皇帝染血的手臂。
那动作,漫不经心,如同踢开挡路的石子,又如同在确认脚下的猎物是否还活着。
然后,他俯下身,凑到元善见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奇异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大殿,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如冰锥,刺入心底:
“今日,只是警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元善见血肉模糊的额头,扫过他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明日早朝。”
他一字一顿,如同死神的宣判。
“若陛下还不下诏……”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摊“烂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
“哼!”
余音未绝,他已转身,猩红色的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滴血的战旗,又如同一道劈开这死寂殿堂的闪电。
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说任何话,大步流星,踏过御阶,穿过噤若寒蝉、自动分开的百官队列,径直走向殿外灿烂却冰冷的秋日阳光。
铁靴踏地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只留下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龙威压,和满殿无法言说的死寂与恐惧,在原地久久不散。
##二、暗血沸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纪。
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随着高澄的离去而缓缓消散。可殿中的空气,依旧凝固如铁。
几名内侍最先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冲上御阶,扑到元善见身边,却颤抖着不敢伸手去碰,只是带着哭腔呼喊:“陛下!陛下!”
元善见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抽泣声,证明他还活着。鲜血还在从额角的伤口渗出,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滩,红得刺眼。
终于,在几个老内侍的搀扶下,元善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臂,撑着自己,试图坐起。每一次用力,都牵扯伤口,让他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
他勉强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御座基座上。他抬起未染血的那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血、泪、冷汗混成一团污浊。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殿中。
那些大臣还站在原地,大部分依旧低着头,如同泥塑木雕。少数人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有真切的悲愤与不忍,有麻木的观望,有幸灾乐祸的闪烁,也有深藏思索的幽光。
元善见的目光,与其中几道视线有瞬间的接触。
就在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痛苦、恐惧、怯懦,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万年玄冰般的寒意,与一种刻骨铭心、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那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如狱,仿佛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连同那个刚刚离去的背影,一同拖入无边地狱,碾碎成灰!
但,仅仅一瞬。
快得让人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下一刻,那骇人的眼神便消失了,重新被惊魂未定、脆弱无助、泪水涟涟的懦弱所取代。他像是被众人目光刺痛,慌乱地低下头,身体又蜷缩起来,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扶……扶朕……”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回宫……传、传太医……”
“是!是!”内侍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极其小心地将他搀扶起来。
元善见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两名内侍身上,脚步虚浮,一步一踉跄。他垂着头,任由冕旒歪斜,龙袍染血,被半扶半拖着,缓缓走向殿后。
他走过的地方,金砖上留下一个个带着血污的脚印,和点点滴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痕迹,如同一条蜿蜒的、耻辱的伤疤,从御座前,一直延伸到幽深的殿后。
那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凄惨,那么的无助,那么的……令人心酸。
然而,无人知晓。
就在这被搀扶着的、看似彻底垮掉的“懦弱”皇帝袖中,那被宽大袍袖遮掩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与袖袍上来自额头的血污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更无人感知到,在他体内深处,那传承自先祖、一直微弱沉寂的玄武血脉,在经历了方才那极致屈辱、濒死恐惧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骤然沸腾起来!
一股深沉、厚重、带着大地般愤怒与隐忍的脉动,在他血脉中奔涌。与皇宫地下,那微弱却坚韧的地脉龙气之间的感应,竟在这一刻,诡异地清晰、强烈了一丝。
仿佛那沉睡在地底的力量,也感知到了地上皇者所承受的滔天屈辱,发出了无声的共鸣与愤怒。
“高……澄……”
在无人能窥见的内心深处,在灵魂最疯狂的嘶吼中,元善见的声音,如同从九幽炼狱刮出的阴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与毒。
“今日……之辱……”
“他日……必以你高氏满门鲜血……百倍……千倍……奉还!!!”
“朕要你……”
“死无全尸——!!!”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疯狂的诅咒与誓言,在意识深处咆哮,与血脉的沸腾、地脉的微鸣交织在一起,化作最黑暗的养分,滋养着那颗在屈辱血污中,悄然蜕变、愈发冰冷坚硬的心。
他被搀扶着,消失在太极殿后的阴影里。
只留下满地狼藉,一殿死寂,和那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皇权的尊严,最后一块遮羞布,在今晨,被彻底撕碎,践踏成泥。
而仇恨的种子,已在这污血与耻辱中,深深埋下,静待破土而出、吞噬一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