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彧继续道:“这还不止。那崔季舒不仅血脉威能、个人修为凌驾于哲儿之上,更是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乃至医卜星象,无不通晓,样样出类拔萃,将哲儿远远甩在身后。如今,他已是陛下面前第一等的大红人,权倾朝野,炙手可热。”
“而哲儿……”崔彧看着身旁头垂得更低、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侄孙,长叹一声,“因与崔季舒不睦,又顶着昔日‘双骄’之名却沦为笑柄,朝中诸公,无人敢用,亦无人愿用。蹉跎数载,一事无成,如今……竟至穷困落魄之境。老朽实在不忍看他如此消沉下去,听闻都督在幽州励精图治,求贤若渴,便厚颜带他前来,望都督……能给他一个栖身之所,些许事情做,莫让他就此荒废了。”
话已至此,叶归尘与慕容灵汐已然明了。眼前这神情忧郁的青年,曾是翱翔九天的鲲鹏,却折翼于另一只更耀眼、也更霸道的同类阴影之下,从云端跌落泥泞,受尽冷眼与嘲弄,心气尽丧。
叶归尘沉吟。崔季舒之名,他自然知晓。此人不仅是皇帝高洋的心腹,更以手段狠辣、性情阴鸷著称,传闻曾因言语冲突,当殿三拳殴打折辱废帝元善见,凶戾可见一斑。收留与他有旧怨、且明显“失势”的崔哲,无疑会得罪这位权势滔天的当朝权贵。
然而……
叶归尘看向崔彧。老人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恳切与对后辈的疼惜。再看向崔哲。青年虽颓唐,但方才那惊鸿一瞥,叶归尘在其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未曾彻底熄灭的、属于鲲鹏的骄傲与不甘的火星。更重要的是,崔彧对他和灵汐有再造之恩,此恩不能不报。
“崔老言重了。”叶归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幽州边鄙之地,正值用人之际。崔公子乃名门之后,身负异才,只是暂困浅滩。若蒙不弃,愿留幽州,归尘必以诚相待。”
他转向崔哲,目光清正:“崔公子,眼下寒冬未过,州内尚有孤寡贫弱需赈济安置。便先委屈公子,暂领都督府参军一职,专司督办今冬赈济事宜,调配钱粮物资,巡查各郡县落实情况,如何?”
参军,职位不低,且有实权,更是接触民生、了解幽州实情的要职。这绝非敷衍,而是真心要用他,给他机会。
崔哲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归尘。他一路行来,见过太多冷眼与推诿,早已不抱希望。没想到这位威震北疆、如日中天的叶都督,竟真愿顶着得罪崔季舒的风险收留他,还予以要职!
“都督……”崔哲喉头哽咽,起身,整理衣袍,朝着叶归尘,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跪下,以头触地,“哲,飘零落魄之人,蒙都督不弃,授以重任,恩同再造!哲必竭尽驽钝,办好差事,以报都督知遇之恩!”声音带着颤抖,却是数月来第一次,有了些微的生气。
崔彧见状,老怀大慰,捻须连连点头,眼中隐有泪光。
叶归尘上前扶起崔哲,温言勉励几句,便让人带他下去安置,熟悉政务。崔哲再三拜谢而去,背影虽依旧单薄,却仿佛挺直了些。
待崔哲离去,崔彧感慨道:“都督胸襟气度,老夫佩服。哲儿若能在此振作,老夫此生再无憾事。”
“崔老放心,幽州别的不敢说,但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真心做事、有才有德之人。”叶归尘正色道,又看向慕容灵汐,两人相视一笑。能报答恩人,又能得一潜在人才,此事可谓两全。
接下来数日,崔哲便投入了都督府赈济事务之中。他本就出身大族,对钱粮调度、文书案牍并不陌生,加之心思细密,很快便上手。更让他触动的是,他亲眼看到幽州府库中粮食充足,棉衣、炭薪等物资储备有序;看到他拟定的赈济条陈,叶归尘朱笔一挥,立即执行,毫无掣肘;看到各级官吏虽忙碌,却少有推诿贪墨;看到领到粮食衣物的孤寡老人、贫苦边民脸上真挚的感激。
他行走在蓟城街头巷尾,听着百姓交谈,言语间是对都督府的信任,对今年收成的期盼,对太平日子的满足。这里没有邺城朝堂的倾轧诡谲,没有世家之间的攀比倾轧,有的是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机,和主政者清晰可见的“仁心仁德”。
“原来,为政者若真有心,百姓是可以过上好日子的。”深夜,崔哲在值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写下巡查札记,心中默默感叹。那股自邺城带来的郁结与冰冷,似乎被幽州朴实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稍稍融化了一些。他握笔的手,逐渐有力。
或许,留在这里,真的能寻到一条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