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幽州，蓟城，都督府。

天还没亮透，都督府上下就已经忙碌起来了。门楣上换上了新写的桃符，廊下挂起了一排红灯笼，厨房里飘出蒸糕和炖肉的香气，夹杂着院子里燃松柏枝的烟火味，将整座府邸裹进一层暖融融的年节气息里。

慕容灵汐天不亮便起了。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银红色的锦缎袄裙，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长发挽成端庄的随云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耳畔坠着两粒圆润的南珠——整个人显得庄重而温婉，全然是当家主母的模样。

她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带着丫鬟仆役们贴春联、挂灯笼，又去厨房查验了年夜饭的菜单，接着给府中上下百余号人发放了年礼和赏银，连守门的家丁和厨房的杂役都人人有份。她亲自端着托盘送到后院老仆的屋里，那老仆颤巍巍地要跪下来磕头，她一把扶住了，笑着说：“张伯，您在这府里守了二十年，该是我们给您磕头才是。“

整个都督府在她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人人都是一脸喜气。青娥跟在她身后跑了一整天，累得脚都软了，看着自家都督夫人那张从容而温和的脸，心里暗暗感叹：夫人平日里在王爷面前是那副又娇又羞的模样，到了外头竟是这样一番光景——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人人都服服帖帖，连府里的老人都夸“都督夫人当家，比王爷治军还利索“。

日头西斜的时候，府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年夜饭已经备好，只等叶归尘从军营回来。慕容灵汐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排被暮色染红了的灯笼，轻轻舒了一口气。忙碌了一整日的疲惫正从肩头慢慢渗出来，可更多的是满足——这是她嫁到幽州以来过的第一个除夕，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她一手操持的。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忙了一天？“叶归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外面寒风的凉意和一点笑意。

慕容灵汐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廊下，肩上还落着细碎的雪末，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许是被风吹了一路，眉眼间都带着一丝凌厉的寒气，可看向她时那目光便软了下来。

“不忙。“她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末，指尖顺势理了理他微乱的衣领，“倒是你，一身寒气，快去换件衣裳，年夜饭快好了。“

叶归尘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整理衣襟的模样，银红的兔毛领衬得她手指愈发白净，她微微踮着脚，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映着廊下的灯笼光，整个人像是一幅画。

“辛苦你了。“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你知道就好。“

年夜饭吃得很热闹。席间叶归尘破例喝了几杯酒，慕容灵汐陪了一小盏，脸颊便飞起两团薄红。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窗外院子里放烟火，爆竹声此起彼伏，将除夕夜的热闹推到顶峰。慕容灵汐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他的肩侧，看着空中绽开的一簇簇金红色的火花，轻声说：“真好看。“

叶归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还带着酒意的微红，被烟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以后每年都放。“他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把自己的重量悄悄地交了一半过去。

夜渐渐深了，爆竹声也稀疏下来。府里上下的仆役们领了赏钱各自散去，清澜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慕容灵汐回到内室，褪了那身银红的锦袄，换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寝衣，长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她坐在灯前，从枕下抽出了那卷九阴真解，翻到灵兰穴那一页，指尖轻轻点着帛书上的文字，脸颊又开始泛红了。

她想起第一次和叶归尘共同翻开这一页时的情景——两个人凑在一起，目光同时落在“舌根之下“四个字上，她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耳根烧到脖颈，猛地合上书说了一句“这个以后再研究“，就躲进了内室。那天晚上叶归尘推门进来时，她正坐在灯下假装看账册，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写这卷书的人，一定是个极懂风月的浪荡子。“她对着书卷嘟囔，“否则怎么能想出这样羞人的法子来。“

可嘴上说着“浪荡子“，她的目光却一点也没离开那几行字。过去半个月，她趁叶归尘不在的时候偷偷运功，引导九阴真气缓慢地流向舌根下方的灵兰穴。除夕前一日，她对着镜子试探着运转真气，舌尖上浮现出了三瓣极浅的粉色纹路，薄而柔，贴着舌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是莲花烙印的三瓣。她捂着嘴愣了半天，然后一个人对着镜子傻笑了好一阵子。

正对着书卷出神时——

“看什么呢？“

叶归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沐浴完的水汽和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他刚洗去了一身烟火气，换了一件月白的寝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结实的锁骨，头发还半湿地披散在肩头。

慕容灵汐手一抖，书卷差点脱手，慌忙合上塞进枕下，回头堆起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没什么，随便翻翻。“

叶归尘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随手拿起案上那盏尚温的茶抿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昵而安静。慕容灵汐以为他就这么算了，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灵兰。“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平平淡淡的，可落在慕容灵汐耳朵里，却让她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她僵着没动，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