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吴靠在床头,左手输液管固定在腕内侧,右手却稳稳握着一支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圈出一张TEM图像里的晶界区域。幕布悬在天花板下方,画质清晰得能数清每个Ag?S纳米畴的边缘褶皱。
肖雅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面半寸,墨迹将落未落。
“这里,”漆吴激光点停在一处明暗交界处,“LLZTO晶粒和Ag?S相之间的过渡层厚度,我算过,0.83nm是临界值。再薄,塑性不足;再厚,离子迁移势垒升高。你们TEM拍的这张,过渡层实测0.81nm——差0.02nm。”
肖雅终于落笔,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在数据旁写:“误差来源:电子束辐照导致局部晶格弛豫,约0.017nm。”
漆吴激光点微微一顿:“……你补做了辐照剂量对照实验?”
“昨天下午。用不同加速电压扫了三组。”她合上笔记本,抬头,“你醒来的第一时间,不是问自己睡了多久,而是问数据差了多少。”
漆吴没答,只把激光笔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响。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理石地上,走向窗边。窗外梧桐新叶初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望着那片绿,忽然说:“苏联解体前一年,他们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块氧化物基全固态原型电池。”
肖雅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背影。
“那块电池,在零下二十度能循环四百次。”漆吴声音很轻,“但没人记得它。因为那年他们忙着拆分科学院,忙着把稀土分离技术换外汇,忙着把超导材料论文卖给德国公司套现。”
他转过身,病号服宽大,袖口空荡,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刚从一场长达百年的梦里拔出刀来:“肖雅,我们这次,不拆研究所,不卖论文,不换外汇。”
“我们要让每一块装上车的固态电池,都刻着中文名字。”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鲁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两名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一人捧着便携式XRD仪,另一人提着真空封装箱。
“漆教授,”鲁达嗓音有点哑,“中试线选址报告刚过会,江淮、宁德、中航锂电三家联合提交了产线共建申请。军方那边,高原哨所试点名单已批,第一批十套电源系统,下周二运抵喀喇昆仑。”
漆吴点点头,目光扫过XRD仪,又落回肖雅膝上的笔记本。
肖雅忽然开口:“你刚说苏联那块电池,文献出处是哪篇?”
“1991年《无机材料学报》俄文增刊,第37卷,第4期,页码213-219。”他答得不假思索,“作者栏签的是‘全苏电化学研究所第7室集体’。”
肖雅笔尖微顿,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第7室,1991年,213页。”
漆吴看着她写字,忽然说:“你信不信,如果当年他们把第213页的内容,多抄一遍,刻在工厂车间的墙上?”
肖雅抬眼,与他对视。
窗外,梧桐叶隙间漏下的光斑,正缓缓爬过她摊开的笔记本封面——那里印着华科院材料所的徽章,齿轮咬合,麦穗环绕,中间一行小字:**1956·奠基**。
光斑停驻在“1956”上,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漆吴没再说话,只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他闭上眼,呼吸渐沉,仿佛只是累了。
可就在监护仪心率曲线平稳起伏的间隙,他的左手食指在被面上极轻地、极规律地敲击了七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
肖雅垂眸,钢笔尖悬停在“1956”旁边,墨珠将坠未坠。
她知道,那是摩尔斯电码。
**—— — · · ·**
**QI**
不是“漆”,不是“Qi”,是**QI**。
是他在昏迷前最后一份手稿扉页上,用红笔写下的缩写;
是他在ICM大会特邀报告PPT第一页,用希腊字母χ替代的首字母;
是他所有未公开算法包里,那个永远无法被调用、却始终存在于源代码最底层的函数名。
**QI:Quantum Interface —— 量子界面。**
不是数学,不是材料,不是物理。
是横亘在所有学科断层线上,他独自凿出的那条隧道。
肖雅终于落笔,在“1956”下方,工整写下两个字:
**启明。**
墨迹未干,监护仪屏幕右下角,时间跳至07:59。
窗外,朝阳跃出地平线,光芒如熔金泼洒,瞬间漫过整座城市。
而华科院材料所实验室里,那台刚刚完成校准的XPS仪器,正无声启动。真空腔门缓缓闭合,电子枪预热指示灯由红转绿,光谱采集窗口自动弹出,光标在空白坐标轴上闪烁,等待第一个数据点落笔。
它不知道,自己即将记录的,不只是Ag?S相变的化学态偏移量。
它将刻下这个冬天之后,中国固态电池真正开始呼吸的第一口空气。
也是人类固态能源史,被改写第一页的铅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