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越却不慌不忙，转身面向刘备：“玄德公之子，今在何处？”

刘备终于抬头，目光澄澈如洗：“家兄刘封，现为汉中太守，统兵一万，镇守褒斜道口。”

蒯越眼中精光暴射：“请刘公子即刻修书一封，命刘封将军遣五百虎贲营锐士，假扮流民，混入宜城。待江东船队靠岸，不攻其船，只断其归路——放吕蒙回江东报信，却将其所携细作、密信、兵符尽数截获！”

刘表拍案而起：“妙！既断江东耳目，又示我等早有准备，更可将吕蒙密信篡改为‘周瑜欲趁刘玄德新定并州、立足未稳，奇袭襄阳’之语，连夜送往太原！如此，玄德公必感我等赤诚，亦知江东狼子野心！”

刘备深深一揖：“谨遵明公之命。”

就在此时，窗外忽起狂风，卷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刘表仰首望向梁上悬着的那幅《汉室中兴图》，画中高祖斩白蛇、光武渡昆阳，金线勾勒的龙纹在光影中似要破壁而出。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侍者慌忙扶住，却见他咳出的痰中，竟带着一抹刺目的猩红。

“明公！”众人齐呼。

刘表摆摆手，喘息着指向地图上襄阳位置，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记住……荆州，从来不是刘表的荆州……它是汉室的荆州，是天下人的荆州……今日归玄德，非为苟全性命，实为……为这万里江山，寻一位真正的主人……”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颓然倒向榻中。

蒯良抢步上前探脉，片刻后缓缓起身，向众人沉沉摇头。

堂内一片死寂。

唯有那幅《汉室中兴图》，在风中猎猎轻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穿越千年时光，静静俯视着这方寸厅堂里的悲欢、权谋、忠诚与背叛。

刘琮扑跪于榻前，嚎啕大哭。袁曹默默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至刘备面前：“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今明公既去，琮公子年幼，荆襄六郡，愿奉玄德公为主！此剑，代荆州十万甲士，请玄德公受之！”

刘备并未接剑，只单膝点地，右手抚胸，朗声如钟：“刘承在此立誓：若父帅受荆州，必以汉律治之，以农桑养之，以诗书教之，以忠义励之——凡荆襄子弟，皆为汉家赤子；凡荆襄土地，永为汉室藩屏！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落地，窗外风势突止。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月光如银瀑倾泻，不偏不倚，正照在刘表胸前那枚半旧的铜印之上——印文“荆州牧刘”四字，在月华下泛出幽微却坚定的光泽。

同一轮明月下，太原城头。

刘承负手而立，玄甲映雪，披风猎猎。他凝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襄阳城楼上的烽火台正悄然熄灭最后一簇狼烟。

身后，陈到悄然走近，递上一卷染血帛书：“公子，宜城急报。吕蒙船队已被截，密信在此。”

刘承展开，目光掠过一行行伪造得惟妙惟肖的江东军情，最终停驻在末尾朱砂小字：“……故敢请大司马速发虎贲，临汉水而屯，使孙氏不敢西窥，以全荆州百姓！”

他嘴角微扬，将帛书凑近火把。

火舌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那“速发虎贲”四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传令。”刘承声音平静无波，“命赵云率五千白马义从，即刻启程，沿汉水东进。不入襄阳，不驻江陵，只屯兵于宜城以西三十里之清水驿。”

陈到一怔：“公子，不入襄阳，何以受降？”

刘承转身，目光如电：“受降？不。是接印。”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一字一句道：

“我要刘表的印，更要刘表的人心。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不是荆州降了刘玄德，而是刘玄德，终于回家了。”

月光之下，他玄色披风翻涌如墨，恰似一道自西向东奔流不息的浩荡长河，无声漫过并州山川，即将席卷荆襄大地。

而就在此刻，远在许都的曹操，正独坐铜雀台最高层，手中一樽冷酒迟迟未饮。案头摊开的，正是同一道来自并州的密报。

他盯着“袁绍气绝”四字看了许久，忽然将酒樽缓缓倾覆。

琥珀色酒液泼洒在竹简之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褐，宛如血痕。

“玄德啊玄德……”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儿子骂死袁本初，你却用一纸《约法三章》，赢走了整个荆州。”

“这盘棋……你父子，终究是比我多走了一步。”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狠狠砸在铜雀台朱漆廊柱之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

仿佛天地都在为此刻的胜负，擂动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