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孙权,程普等皆是陷入了极度的惊愕不解。
临别之前,周瑜可是亲口将水淹樊城之计,向他们和盘托出的。
此策他们也是反反复复推演过,认定万无一失,必可功成。
纵然那刘承算无遗策,...
晋阳城头,残阳如血,将断戟折矛染成一片暗红。城内烟火未熄,焦木气息混着铁锈腥气,在风中弥漫不散。袁绍尸身已被抬入偏殿,白布覆面,唯余一截枯瘦手腕垂于案侧,青筋虬结,指甲深陷掌心——至死未松开那柄曾劈开幽州寒冰、也曾斩落公孙瓒首级的环首刀。
刘备立于府堂阶前,玄甲未卸,肩头血渍半干,凝成紫褐硬痂。他仰首望天,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赵云默然立于其左,银枪斜拄于地,枪尖犹滴血;马超按剑立右,眉峰如刃,目光扫过阶下诸将,无人敢与之对视。徐庶缓步上前,袖中竹简微响,低声禀道:“大司马,审配首级已悬于东门箭楼,三军皆见。降卒五千三百二十七人,已分屯四营,由陈到、张任各领一部监押。并州诸郡文书、印绶、仓廪簿册,尽数缴至府库,法正正带人清点。”
刘备颔首,未言,只将目光投向堂内。高览垂首而立,甲胄上尚沾着沮鹄溅出的血点;荀谌神色恍惚,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佩玉,玉角崩裂一道细痕;袁公则负手背对众人,望着墙上一幅《冀州山川图》,图中太行蜿蜒,汾水奔流,如今尽归刘氏版图。
“高将军。”刘备忽道。
高览身形一震,忙拱手:“末将在。”
“你守郭图南门三载,拒曹操三次围攻,城砖皆被箭镞凿穿七层。此功,吾记在心上。”刘备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然你弃主而降,非为贪生,实为不忍见并州百万黎庶再陷兵燹——此心可鉴,不必自惭。”
高览喉头滚动,双目骤然赤红,单膝重重砸地:“大司马……末将……末将愧不敢当!”
“起来。”刘备伸手虚扶,“明日卯时,你率本部三千骑,随子龙将军出雁门,收复代郡。代郡守将王琰,素与你有旧,若肯归附,许以校尉之职;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诸将,“便由你亲手斩其旗纛。”
高览叩首三下,起身时脊背挺直如松,眼中浑浊尽褪,唯余灼灼战意。
荀谌忽抬起头,声音沙哑:“大司马,沮鹄……尸身何在?”
堂内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刘备脸上。方才沮鹄冲出府堂,迎向关中军阵,不过盏茶工夫,便被乱箭攒射,倒于丹墀之下,胸口插着七支羽箭,犹自握剑指北。
刘备沉默片刻,解下自己披风,缓步走下台阶,亲自捧起披风,递向荀谌:“沮鹄尸身,已殓入棺,停于西廊。我命人取了上等柏木,棺内铺陈兰蕙,棺外刻‘忠义’二字。若荀先生愿去送他最后一程,此袍,可覆其面。”
荀谌双手微颤,接过那袭尚带体温的玄色披风,指尖触到内衬绣着的小小“刘”字篆纹,忽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竟不敢再看刘备一眼,低头疾步而出,背影佝偻如老农。
袁公侧身让开,望着荀谌背影消失于廊柱之后,低声道:“大司马,沮鹄之忠,不在其父之下。只是忠于袁氏者,今已寥寥。明公若厚葬之,恐寒新附之心。”
“不。”刘备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忠于主上者,无论主为何人,皆当敬之。沮鹄死于堂前,非为袁绍,乃为他心中所信之‘主道’。此道虽偏,其心未伪。若吾今日因他是袁氏之人,便薄待其尸,明日马超降将如何自处?徐晃旧部又何以安心?”
他转身登阶,袍角翻飞,声如金石掷地:“汉室之兴,不在杀伐,而在立信。信立,则天下士子愿效死;信失,则八州铁骑亦如沙塔。”
话音未落,忽闻府外鼓声震天,号角长鸣,竟非关中军制式,而是幽州特有的牛角号声!众人皆惊,马超已掣出佩刀,赵云银枪横掠,厉喝:“何人擅闯州府?!”
但见大门轰然洞开,一队玄甲骑士如黑潮涌入,为首者身披虎皮氅,腰悬双钺,面覆青铜鬼面,唯余一双鹰目寒光四射——竟是幽州悍将蒋奇!
他翻身下马,鬼面未摘,径直踏过袁绍倒地之处,直至阶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染血帛书:“大司马!末将蒋奇,奉少主荀理之命,献上幽州降表!”
堂内哗然。高览失声:“荀理?他……他竟未随袁公南逃?”
蒋奇摘下鬼面,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额角新添一道血口,犹在渗血:“少主已于三日前,亲斩袁谭嫡系残部五百人于易京马场,尽焚袁氏宗庙神主,只留袁绍灵位一尊,置于城楼箭垛之上,以示‘奉父遗命,割恩断义,重振袁氏’!”
刘备眸光骤然锐利:“他欲如何?”
“少主言:袁氏之败,非败于晋阳之强,而败于父子相疑、兄弟相屠、君臣相忌!”蒋奇声音嘶哑,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今袁谭既死,袁熙殉节,高览、袁公皆归大司马麾下,袁氏嫡脉已绝。少主愿以幽州五郡、兵马两万、粮秣三十万石,换大司马一道赦令——赦其弑兄之罪,许其削发为僧,终生守袁绍陵寝,不得干政!”
满堂寂然。连赵云都不禁侧目。这哪里是请降?分明是以退为进,借孝道之名,行存嗣之实!荀理此举,既斩断与袁谭一脉干系,又将袁绍之死化作悲情牌,更以守陵之名,牢牢占据道义高地——纵使刘备不允,天下士人亦难斥其不孝;若允之,则幽州可不战而定,且袁氏香火不断,反成刘氏仁德之证!
法正悄然踱至刘备身侧,指尖轻叩竹简:“大司马,此子……毒辣啊。”
刘备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舒展眉宇的朗笑。他缓步走下台阶,竟亲自扶起蒋奇,取过那卷血帛,指尖抚过“荀理”二字墨迹,忽然问道:“蒋将军,你随袁绍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