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年零四个月。”蒋奇不假思索,“自初平元年,明公讨董,末将便为其执鞭坠镫。”
“那你可知,当年袁绍帐下,谁最先劝他废长立幼?”
蒋奇身躯一僵,嘴唇翕动,却终未出声。
刘备将血帛卷起,递还给他:“回去告诉荀理,他若真愿守陵,吾便许他守。但幽州军权,须交予陈到;粮秣调度,由徐庶监押;袁绍陵寝,建于晋阳西山,离此不过百里——他若想守,每日骑马可至。”
蒋奇瞳孔猛缩:“这……”
“怎么?”刘备笑意渐冷,“他怕吾软禁他?还是怕他守不住那座空坟?”
蒋奇额头冷汗涔涔,终于伏地叩首:“末将……谨遵大司马钧旨!”
待蒋奇退出,堂内依旧鸦雀无声。袁公忽而长叹:“少主此计,确为困兽之斗中最险一招。他算准了大司马重名声,更算准了您不愿背上‘屠戮孤雏’之恶名……可他不知,大司马早看透他骨子里,比袁谭更像袁绍。”
刘备闻言,未置可否,只望向窗外。暮色已沉,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洒落,映得阶下血迹泛出幽蓝光泽。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入,滚地叩首:“报!雍州急报!韩遂残部万余人,裹挟羌胡五万,破萧关,直扑长安!”
堂内诸将轰然拔剑!马超须发皆张,一步踏前:“末将请命,即刻回师!”
刘备却抬手止住,目光转向徐庶:“元直,你观此局,如何?”
徐庶抚须,眸中精光一闪:“韩遂久困西凉,粮秣将尽,必不敢久据长安。此乃虚张声势,实为诱我主力西返,好教曹操从容收拾冀州残局。”
“不错。”刘备点头,随即看向赵云,“子龙,你率本部三千铁骑,即刻出关,不取长安,反扑上郡!韩遂若知我军不救长安而袭其后,必慌乱回援——届时马超将军伏兵于洛水北岸,两面夹击,可尽歼其主力!”
赵云抱拳:“诺!”
“马超将军。”刘备转向马超,语气转沉,“你率西凉铁骑一万,屯于武关。若曹操遣使来议和,你不必理会;若他派兵东进南阳,你便立刻挥师南下,夺襄阳!”
马超眼中凶光暴涨:“末将明白!叫那曹阿瞒腹背受敌!”
“法正。”刘备最后看向法正,“你即刻修书三封:一封送许都天子,言明袁氏已灭,并州底定,臣刘备不日将携百官入朝谢恩;一封送江东孙权,称袁氏覆亡,三分天下之势已变,愿与吴侯共守长江,互不侵扰;第三封……”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送幽州荀理。告诉他,若他真愿守陵,七日后,吾亲赴晋阳西山,为袁绍筑陵。”
法正笔锋一顿,抬眼:“大司马,您……要亲往?”
“自然。”刘备望向门外沉沉夜色,声音低缓却如金石相击,“袁本初一生自负,临终却死于小儿口诛笔伐。世人只道他死得荒唐,却不知他至死,仍在求一个‘名’字。”
他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剑鞘上镶嵌的七颗星宿石,在月光下幽幽生光——此乃当年在长安寻访匠人,依高祖斩白蛇之剑形所铸,名曰“承汉”。
“吾既承汉室之名,便不能负其重。袁绍虽悖逆,终是汉臣。吾为汉相,当以礼葬汉臣。此非宽宥,而是立纲常——纲常若乱,纵有八州之地,亦不过袁氏第二。”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刘备袍角猎猎作响。阶下众将齐齐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如雨打芭蕉。
“大司马英明!”
刘备未应,只将承汉剑横于胸前,目光越过众人肩头,投向北方幽州方向。那里,易京残垣断壁之间,荀理正独立城楼,手捧一盏孤灯,灯焰摇曳,映着他年轻却苍老的眼睛。
灯下,袁绍灵位静静伫立,牌位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儿理泣血奉——父若在天有灵,当知儿非不孝,实为存袁。”
千里之外,晋阳西山,月光如练,正无声洒向一片待垦的荒土。
而就在此刻,长安城内,韩遂帐中,一名黑衣人悄然掀开帷帐,将一枚染血的铜虎符置于案上。虎符裂痕宛然,正是当年袁绍授与高览的并州前军调兵符——此刻,却出现在西凉军帅帐之中。
帐外,羌胡骑兵的呼哨声隐隐传来,仿佛狼群在月下逡巡。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