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眼眸一亮。
刘备刘璋和刘表三人，亲近到都快成了连体婴，互为攻守，唇齿相依。
刘备为了救刘表，更是两度尽起麾下之兵远赴南阳与他血战。
刘璋虽差点意思，却也曾大出血，将张任法正这...
襄阳州府内，烛火摇曳如豆，映得刘表枯瘦的脸颊忽明忽暗。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那道帛书，指节泛白，喉头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的不是唾液，而是久旱后第一滴甘霖。帛书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揉出数道褶痕，墨迹微洇，却字字如刀——“刘玄德破晋阳，袁绍气绝于堂；高览倒戈，审配伏诛；并州传檄而定，关陇铁骑已驻郭图。”
“吾有救矣……吾父子有救矣！”刘表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在寂静堂中竟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他猛地坐直腰背，竟似那病骨支离的躯壳里骤然注入一股真气，双目灼灼，瞳仁深处竟迸出二十年未见的亮光。
刘琮怔在原地，手中茶盏险些滑脱。袁曹张着嘴，喉咙里“呃”了一声，却再发不出半点声响。刘备垂首立于阶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父亲此刻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欣慰，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沉甸甸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命运反复推搡后的麻木。
“备儿！”刘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拟诏！以荆州牧之印，具表天子，陈明玄德公功在社稷，德被四海，宜加九锡，假黄钺，节制荆益雍凉并六州军政！”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刘琮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袁曹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偷偷抬眼瞥向刘备——只见那人依旧低垂着头，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柄入鞘太久、剑刃已生寒霜的古剑。而刘表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钉在刘备脸上，那目光里竟有恳求，有托付，更有一种将毕生执念孤注一掷的决绝。
“玄德公既定并州，虎踞关陇，兵锋所指，莫敢不从。”刘表喘了口气，声音却愈发清晰，字字如锤，“昔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光武中兴赖昆阳一役。今玄德公横扫河北，荡平僭逆，此非天命所归，何以至此？吾刘景升虽忝居荆州，岂敢私据神器，负汉室之托？荆州七郡二十三县，五万甲士，百万生民，尽献于玄德公麾下！此非降附，乃归正统，乃承天命！”
他猛地咳嗽起来，枯瘦胸膛剧烈起伏，嘴角竟沁出一线暗红血丝。刘琮惊呼一声扑上前去，却被刘表枯手一把推开。老人颤巍巍从榻侧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开启，赫然是荆州牧金印与虎符，印纽蟠龙盘绕，虎符双节咬合，寒光凛冽。
“备儿，接印！”刘表双手托匣，手臂抖得厉害，却执意举至齐眉，“自今日起，你便是荆州之主！替吾父，替这满堂文武，替荆襄百万黎庶，守此一方水土！”
刘备终于抬起了头。烛光下，他眼眶深陷，眼下乌青浓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暗地底燃起的冥火。他缓缓上前，单膝触地，双手伸向木匣——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印纽的刹那，他忽然顿住。目光掠过刘表沟壑纵横的脸，掠过刘琮惨白失措的面庞，掠过袁曹额上滚落的冷汗，最后停驻在自己摊开的、布满老茧与新伤的掌心。
这双手，曾握过草席篾条，曾捧过陶罐浊酒，曾勒紧过战马缰绳，也曾染过敌将颈血。可今日，它将托起的，是金印，是虎符，是七郡山河，是百万性命，更是父亲用尽毕生气力、以病骨为薪点燃的最后一簇火种。
“父亲……”刘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儿……不敢受。”
刘表瞳孔骤然一缩，手中木匣几乎坠地：“为何？！”
“因儿不敢欺天，亦不敢欺心。”刘备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刘表双目，“荆州非儿所得，乃父亲以性命相托，以信义相许，以满城灯火、万家炊烟为质，换来的暂存之地。儿若坦然受之，便是认了这‘献土’之名，便坐实了天下人眼中‘织席贩履之徒，挟势胁迫州牧’之讥！”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风，拂过案几，震得烛火狂跳：“儿今日若接此印，明日天下士林便道：刘玄德父子，先以口舌诛心毙袁本初，复以兵锋逼迫刘景升献地！彼时，纵有并州之基，关陇之锐，亦难洗‘豺狼之性，枭獍之心’之污名！父亲一生清誉，荆州百年文脉，皆将为此蒙尘！”
刘表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手中木匣“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金印滚落，虎符散开，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满堂文武，无不色变。刘琮面如死灰，袁曹却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这少年郎，竟比他父亲更懂这乱世最锋利的刀，不在枪矛，而在人心！
“那……那该如何？”刘表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难道……难道要等周瑜兵临襄阳城下，再举城而降？”
“不。”刘备踏前一步，俯身拾起金印，指尖拂过冰凉印纽，声音却如金铁交鸣，“儿请父亲下一道《罪己诏》。”
“罪己诏？”刘琮失声，“兄长，你疯了？！”
“非但不疯，且是唯一活路。”刘备将金印郑重放回匣中，却未盖盖，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铺于案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正是他亲笔所书的《荆州牧罪己疏》。
“疏中明言：景升自领牧事以来，庸碌无能，致使荆南空虚，巴丘失守；又驭下无方，致蔡瑁兄弟骄纵跋扈，黄祖枉死夏口；更昏聩失察，纵容蒯良、蒯越兄弟勾结江东，祸乱州政……”刘备语速极快，字字清晰，“末尾一句，当如此写：‘今观玄德公，宽厚仁德，体恤民瘼，剿除巨寇，安定北疆，实乃汉室砥柱，社稷栋梁。景升年迈多病，不堪重任，愿效申包胥哭秦庭故事，亲赴长安，请天子敕命玄德公代牧荆州，整饬吏治，抚绥万民！’”
满堂死寂。唯有烛芯“噼啪”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