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没动。

他指尖抵在裤兜边缘，U盘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冰凉、坚硬、沉得像一块刚从墓穴里挖出的铁碑。那点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一路钻进太阳穴，嗡嗡作响。

凯文皱眉：“你发什么呆？”

维克多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餐桌旁——朱利安正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小腹，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已悄然锁定了他；玛格丽特端着一杯红茶坐在沙发边，瓷杯沿印着淡粉唇痕，她没说话，只将茶匙轻轻搁回碟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一枚银针坠地；芙洛尔则蹲在壁炉前，用拨火棍无意识地划着灰烬，画出一个又一个残缺的五芒星，火星在她睫毛上跳动，映得瞳孔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在等他交出U盘。

可那枚U盘里，不仅有萝西被网暴的全链路证据，还有几十张高清凶案现场照片——每一张，都足以让萝西的名字在法庭卷宗里变成加粗黑体，在热搜榜上挂满七天，在粉丝论坛炸成一片血色废墟。

而此刻，萝西就站在门边。

她没穿骑士甲，只套了件宽大的米白色毛衣，袖口滑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雨水把她的金发打湿，贴在额角和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看电脑屏幕，也没看凯文，只是盯着维克多，嘴唇微张，呼吸很轻，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鹿，连耳朵尖都在微微发颤。

维克多忽然开口：“凯文，如果我告诉你，那组命案照片……是真实的。”

客厅骤然静了。

朱利安交叉的手指松开了半寸。玛格丽特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芙洛尔拨火的动作停住，灰烬里那道未完成的五芒星静静躺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凯文怔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维克多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照片里那个金发少女，和萝西长得一模一样。但萝西说，不是她杀的。”

“她撒谎。”朱利安的声音不带起伏，却像刀锋刮过玻璃，“维克多，你见过多少个‘一模一样’的人？双胞胎？整容？克隆？还是说——你相信灵魂分裂？”

“吾没有分裂！”萝西突然抬头，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吾只有一个！吾从未离开过卡文迪许庄园！吾……吾甚至没坐过飞机！”

玛格丽特轻轻放下茶杯：“萝西，你家族的私人飞机，过去三年飞行日志显示你登机十七次。”

萝西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玛格丽特，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不是委屈，是某种更深的、被刺穿的茫然。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却无意识绞紧了毛衣下摆，指节泛白。

维克多闭了闭眼。

他想起机房里约翰逊递出妹妹照片时，指尖细微的颤抖；想起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和文档里冰冷尸体照片上凝固的惊恐眼神——完全相同的耳垂形状，完全相同的左眉梢一颗浅褐色小痣，完全相同的右嘴角一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

太像了。

像到不是巧合，而是镜子的两面。

“等等。”芙洛尔忽然直起身，拨火棍“当啷”一声掉进炉膛。她快步走到维克多面前，没看U盘，而是直视他的眼睛：“你刚才说……萝西说‘不是吾杀的’。”

维克多点头。

“她用了‘吾’。”芙洛尔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耳膜，“不是‘我’，不是‘本人’，不是‘萝西’——是‘吾’。”

朱利安瞳孔一缩。

玛格丽特端杯的手终于放回桌面，杯底与木纹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芙洛尔转向萝西，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萝西，告诉我——你第一次用‘吾’自称，是什么时候？”

萝西怔住。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过了足足五秒，才喃喃道：“……瑞莎教吾的。她说，‘吾’比‘我’更庄重，更适合一位圣骑士。”

“瑞莎？”凯文皱眉，“谁？”

“吾的……教母。”萝西声音越来越低，“她教会吾剑术，礼仪，还有……怎么在镜子里认出自己。”

“镜子里？”朱利安追问。

萝西点点头，又飞快摇头：“不……不是普通的镜子。是……是银镜。很大的那种。上面有花纹，像藤蔓，缠着月亮。”

芙洛尔呼吸一滞，猛地转身冲向二楼书房。脚步声咚咚砸在楼梯上，像战鼓擂响。

维克多没拦她。

他知道芙洛尔要去找什么——卡文迪许家族百年来的秘藏典籍里，有一本手抄本《月蚀镜鉴录》，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仪式：以银汞为基、月光为引，在特定相位下淬炼镜面，可映照“非此时空之影”。而所谓“非此时空之影”，并非幻象，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与施术者血脉同源的“另一面”。

——比如，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

——比如，被愤怒之罪侵蚀前、尚存理智的最后一刻，所目睹的自己。

维克多忽然想起约翰逊说过的话：“它不是本体，而是一个投影。”

他一直以为那是愤怒使徒的投影。

可如果……那根本不是使徒的投影呢？

如果，那是萝西自己的投影呢？

维克多猛地看向萝西：“你妹妹……你有没有一个孪生妹妹？”

萝西一愣：“吾……没有妹妹。”

“那你有没有一个……在你出生前就夭折的姐姐？”

萝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她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肩膀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记忆被强行撬开时的生理性痉挛。

“……吾记得。”她声音破碎，“母亲抱着襁褓，哭得很凶。父亲说……姐姐没撑过三天。银镜碎了，血混着水银流了一地。”

玛格丽特站了起来，声音冷静得可怕：“卡文迪许家族档案记载，萝西·卡文迪许，生于2001年7月23日。其孪生胞姐莉莉安·卡文迪许，死于同日晨间，因先天性心室隔膜缺损，抢救无效。”

“莉莉安……”萝西嘴唇翕动，像一条离水的鱼，“……莉莉安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芙洛尔抱着一本硬壳古籍冲下楼，书页边角磨损严重，封皮上蚀刻的藤蔓纹样正缓缓渗出一丝银光。她将书摊开在餐桌中央，手指颤抖着指向其中一页——泛黄纸页上，一行墨迹未干的拉丁文正在微微发光：

*“Lunae speculum non mentitur — quod videt, fuit.”*

（月之镜不欺人——其所见者，必曾存在。）

朱利安摘下眼镜，用袖口反复擦拭镜片，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擦去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相。

凯文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意思是，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是发生过。”芙洛尔声音嘶哑，“是……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