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铭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帐篷不大,勉强摆下一张行军床和一口装衣物的木箱。
倒不是张献忠抠门,而是帐篷大了,会冷。
薛云岫正蹲在那里往炭盆里添炭。
自从跟着张献忠的大军离开凤阳,她便换了男装。
此时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袖口卷了两道,腰间束着布带,头发也用布巾扎了起来。
她这副打扮若是细看,仍能看出女儿家的秀气,但好在没人会去细看。
这些天,她白天随着那些将军的妻妾孩子一块行军,跟着辎重营走。
和那些女眷坐在辎重车上,有一伙老卒护送。
晚上则和朱铭睡到一个帐篷里。
朱铭每晚回帐篷的时候,她几乎都已经在了。
有时候她在整理被褥,有时候她蹲在炭盆边添炭,有时候她坐在床上洗脚。
见到朱铭进来,她站起身喊了声‘殿下’。
十多天的工夫,两人已经很熟悉了,朱铭跟她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
但今晚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脱下风衣搭在木箱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炭盆发呆。
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薛云岫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便去打水。
一盆热水端过来,盆沿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粗布,见朱铭还是没什么反应,她弯下腰,伸手去帮他脱靴子。
“不用。”
朱铭开口了,“我自己来吧。”
随后他脱下自己的靴子,把脚泡进热水里,热水没过脚踝,烫得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坐在铺盖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三条路。
说实话,他到现在仍是不确定自己最后选的这条路线对不对。
从凤阳到南阳的大战略是他定的,那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着明末地理图以及历史知识。
知道哪个地方适合立足,哪个地方不适合,知道大体上该怎么走,知道哪里不能走。
但这都是宏观角度。
可落实到具体的行军路线。
从哪个方向切入南阳,走哪条官道,要防备哪几路官军。
这就不是光靠记忆里的地图能解决的了。
他把路线又过了一遍,又把洪承畴可能在信阳这件事翻出来想了想,想到脑仁发胀。
睁开眼,薛云岫又蹲到了炭盆边,把他刚脱下来风衣袖口翻开对着火光看。
他这才注意到那件风衣的袖口里面有一道口子,五六厘米长,或许是在哪里刮的。
他没在意,薛云岫显然已经发现了,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里头包着一些针和线。
“你还会缝衣裳?”
朱铭开口询问。
薛云岫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开始穿针,“行军路上没什么用,总得做些力所能及的。这是妾身分内的事。”
她顿了顿,“妾身什么也不会,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朱铭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的手。
那双拈针的手称不上多熟练,她以前在家里显然不常做这个。
但她做得很认真,捏针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每穿过一针都要低头凑近看看针脚齐不齐。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是她,被家人送给一个陌生人,除了依靠这个人之外一无所有,他能做什么?
他大概也会像她一样,把每一件能做的小事都做到极致。
哪怕只是缝一道口子,哪怕只是把炭火烧得旺一些。
因为只有做了,才能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他什么也没说,但薛云岫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炭盆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盈盈的。
“殿下是有心事吗?”
“倒也没什么,”
朱铭说,“就是有些拿不准。”
“拿不准什么?”
朱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舆图的事告诉了她。
说得很简略,只说有三条路,每条都有风险,他选了第三条,但不确定对不对。
他没指望她听懂,他只是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
张献忠说信任他,孙可望和李定国说佩服他,其余的诸将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崇敬。
这些话他不能跟他们说。
但跟她能说。
因为她本质上和他一样,都是被突然丢进一个陌生世界里的人。
薛云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针别在袖口的布料上,想了想,然后开口,
“殿下,妾身听不懂这些。但妾身这些天跟那些将领家的娘子们在一起,听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她们说,以前义军打到哪儿算哪儿,连第二天往哪儿走都不一定知道。
每次拔营,她们问自家男人往哪儿去,男人也说不上来,只说跟着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