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朱铭。
“但现在,义军知道往哪儿走了。妾身听白家大嫂说,她家男人告诉她,营中来了个殿下,说给大家指了条路,去南阳,等到了南阳就有家了。”
朱铭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殿下来了之后才有的。”
朱铭看着她,没有说话。
薛云岫低下头,把针从布料里拔出来,绕了个结,用牙轻轻咬断线头。
她把补好的风衣袖口翻了翻,检查了一遍针脚,然后叠好,搁在床尾的箱子上。
“幼娘。”朱铭开口。
“嗯?”
薛云岫抬起头。
“你方才说你没什么用。”
朱铭把脚从热水里抽出来,拉过粗布擦了擦,“我倒不这么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些天白天你跟着她们行军,晚上回来还要生火打水,收拾铺盖。你本可以不做的。
骡车里坐着就坐着,帐篷里躺着就躺着,但你仍是做了,我最开始觉得你是拖累,但之后就不那么觉得了,向你道歉。”
薛云岫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
朱铭把擦脚的粗布搭在盆沿上,脱下外袍,缩进被子里。
被褥被炭火烘得干燥而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他望着帐篷顶,又想起张献忠临走前那句话。
就算这条路你真的没指对,真的走不通,我也不会怪你。
老张说的是真心话。
他看得出来,张献忠这种人,不屑于说假话哄人。
但真心话和真话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不会怪你,是因为现在还需要你。
是因为你还有用。
一旦那些路真的走不通,一旦败仗吃多了,一旦手下的弟兄死得太多,不会怪你?
他张献忠不怪,那些死了弟兄的将领呢?
那些没了男人的寡妇呢?
那些兵卒呢?
到了那时候,信任是会过期的,善意是会蒸发的。
他不是不相信张献忠,他只是不相信人性。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翻了个身,往里头让了让。
薛云岫已经收拾好自个儿的针线,然后脱下外头的棉袄,掀开铺盖躺下来。
“殿下。”
刚躺下不久,她的声音便忽然响起来。
“嗯?”
“妾身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妾身知道。”
“知道什么?”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殿下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朱铭在黑暗中愣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笑了。
不是那种被安慰到的笑,而是一种“你这话说得真幼稚”的笑。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这话,不是因为幼稚。
是因为她只能给他这个,她没有兵,没有粮,没有谋略。
她只有这句话,所以她给了。
“睡吧。”
说着,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薛云岫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有些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今晚会这么主动。
平时睡觉,都是她先往他怀里凑的。
但只僵了一瞬,她便顺着他的力道挪了挪,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呼吸浅浅的。
朱铭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说出“睡吧”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那种欲望驱使的空,是那种孤寂的空。
是心里头一直压着担子,找不到人可以倾诉,然后才发现身边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
然后就想抱抱她,有个人抱着,似乎就没那么孤独了。
薛云岫也没有问。
她只是把身子又往他怀里凑了凑,蜷得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帐篷外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消失。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