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宫偏殿。
晨雾未散,翻涌白气自雕花窗棂渗入,在地面洇出一层淡淡水痕。殿内寂然无声,唯有檐下积露偶尔滴落,发出三两声空灵回响。
岳见枫立于供案之前,手持三炷清香。香烟袅袅升起,映得他眉目沉静而肃然。云裳子画像悬于案后,神情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岳见枫凝望画像良久,正待躬身下拜,忽闻殿外传来一声嘶唤:“师父!”
这一声来得突兀,岳见枫手腕一颤,香灰簌簌落下,宛如飞雪。转身望去,只见萧澈正立于殿门之外,衣袍染血,发丝凌乱。
“澈儿?”岳见枫目中先是一喜,旋即沉下脸来,“门规森严,你怎敢私自回山?”
萧澈快步上前,急声道:“师父,大事不好了!山下来了大股官军,已将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须立即告知掌门师伯!”
“官军?”岳见枫眉头紧锁,“来了多少人?”
“约有万余人马。”萧澈应道,赶忙自怀中取出信函,“此信乃五师叔亲笔,由其女陈灵初托我转交掌门师伯。我们上山途中偶遇丁帆,陈姑娘被他打伤,此刻仍在半山腰处。”
岳见枫接过信函,当机立断:“你我分头行事。你速回去寻她,我这便去见掌门师兄。”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殿外,只余香炉中三炷清香仍在静静燃烧。
清云宫后殿。
万奕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枯槁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扶手,发出声声闷响。晨光斜照其玄黑道袍上,袍间金线云纹时隐时现,宛若暗流涌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眯成线,眸底幽光流转,教人望之生寒。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莫怀远神色从容,踏着晨光而入,徒弟苏誉紧随其后。
“大师兄。”莫怀远拱手一揖。
万奕缓缓起身,声调难掩激切:“二十年了,老夫终于等来今日。”
“恭贺师兄即将执掌云裳。”莫怀远拢袖而立,袖中青铜罗盘暗响微鸣,“师兄,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他话音一顿,目光幽深地望向殿门之外。
万奕眉头微蹙,额角皱纹凝出一片阴影,沉声道:“帆儿下山已有一个时辰,至今未归,莫非是出了什么差池?”
便在此时,一名气宗弟子匆匆入内,抱拳道:“大长老,掌门请您即刻前往正殿议事。”
万奕与莫怀远对视一眼,拂袖转身:“走吧。”
莫怀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低语道:“好戏开场了。”
清云宫正殿。
晨光忽被厚重阴云所阻,只余几线冷白洒在大地。殿内一片昏沉,九尊鎏金鹤炉静默而立,袅袅檀香于雕梁间凝滞不散,结出一层淡灰色烟霭。忽有山风穿殿而过,檐角青铜风叮当作响,声如金铁相击,令人心头发紧。
夏云流端坐掌门之位,手中捏着一封展开的信笺。信纸雪白,却隐隐泛着一层青晕,在晨光映照下分外诡异。岳见枫静立其侧,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掌门。”万奕大步入殿,玄黑道袍在身后翻卷如浪。
夏云流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还有脸唤我掌门?”
万奕神色不变:“不知掌门因何动怒?”
夏云流倏然起身,信纸在他指间簌簌作响:“你勾结朝廷,图谋夺权。此乃小师妹亲笔所书,你还有何话可说?”
万奕目光扫过信笺,忽然低笑出声:“看来,你都知道了。”
他随手掸了掸衣袖上那本不存在的灰尘,再抬眼时,眸中寒芒乍现:“夏云流,是你不识时势,死守门规,这般下去云裳门迟早亡在你的手里!不如趁早退位,老夫尚可留你一具全尸!”
“你好大的胆子!”夏云流怒喝。
万奕向前迈出一步,鞋底踏碎地上光影,朗声喝道:“既然你执迷不悟,老夫今日便要清理门户,免得你再误了云裳门前程!”
“接招吧!云游四海!”
话音未落,万奕右臂一挥,一股澎湃的青蓝色气劲轰然迸发。梁间凝滞檀香霎时被劲风撕裂,香灰飞扬间,数道分身已破空而出,直取夏云流胸前要穴!
夏云流面色微变,正欲运功相抗,忽觉丹田一寒,如坠冰窟。未及回神,已遭万奕一指重重点在膻中穴上!
“噗——!”
鲜血喷涌而出,夏云流身形倒飞,撞在掌门座椅之上。檀木碎裂,座椅轰然崩散,他也随之跌落在地。
“二师兄!”岳见枫失声惊呼。
夏云流气息紊乱,勉力开口:“信……信上有蹊跷……”
“你终于发觉了。”万奕负手而立,嘴角勾起阴冷笑意,“这信笺上,涂有天下奇毒‘蚀元散’。”
“蚀元散?”岳见枫脸色骤变。此毒乃当年“毒尊”卓惊鸿所炼,只需肌肤相触,便会沁入心脉。中毒者若不运功行气,便与常人无异;一旦催动内力,立时真气凝滞,十二个时辰内功力尽失,形同废人。只是那卓惊鸿二十年前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正邪两道亦寻不得其踪迹,不想今日此毒竟重现于世。
万奕上前几步,冷眼俯视倒地的夏云流,声音里带着残忍快意:“夏云流,是你墨守成规,那便怨不得老夫手辣了!”
“卑鄙!”岳见枫怒喝一声,腰间玄铁长剑骤然出鞘。身形一晃,已挡在夏云流身前。
万奕哂笑一声:“岳见枫,你当真以为你与我有一战之力?”
“纵是搭上性命,我也绝不容你加害掌门师兄!”
“呵呵……”万奕冷笑,“好得很,上次的账也该清算了。今日,我便送你们一并上路!”
岳见枫长剑一横,轻声念道:“落云神剑第五式,裂云九叠!”话音方落,剑身猛然震颤,九道剑气激射而出,一叠猛过一叠!
第一叠如流星破空,尖啸刺耳;
第二叠如惊雷坠地,声震四野;
第三叠如崩山裂谷,响遏云霄;
第四叠如怒涛拍岸,气浪翻腾;
第五叠如霜锁千里,寒意彻骨;
第六叠如冰河断流,幽光吞天;
第七叠如野火燎原,热浪灼人;
第八叠如烈焰冲霄,焚天噬地;
第九叠如赤阳沉海,万籁俱寂。
九重剑气首尾相衔,威力层层叠加,气势节节攀升,如天河倾泻般将万奕周身要穴尽数笼罩。
万奕瞳孔骤缩,掌中青蓝气劲暴涨,喝道:“来得好!”他身形急转,掌风呼啸间竟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气墙。
“轰——!”
剑气与掌力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巨响。气劲席卷四周,震得殿内九尊鎏金鹤炉齐齐倾倒,香灰漫天。
岳见枫连退七步,嘴角溢血,长剑拖地,划出一道长长火星。万奕同样不好受,胸前衣袍被剑气撕开,数道细微伤痕正缓缓渗血。
山道间,萧澈正沿崎岖石径疾奔。
他寻遍了半山腰的每一处灌木丛,却始终不见陈灵初踪影。正寻找间,忽闻山顶一声巨响,抬头望去,只见清云宫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真气波动,上空云气翻涌,两道沛然真气在空中交织碰撞。
“师父……”萧澈心头一紧,顾不得继续寻觅,转身朝清云宫狂奔而去。
殿内,岳见枫以剑拄地,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式“裂云九叠”虽威力惊人,却已耗了他十成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