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北川率三万大军北上击敌,此后音讯全无。不是投敌,又是甚么?”
周平强压怒火:“王爷被围困于寒鸦城,因而无法及时通传军情!”
“还敢狡辩!”校尉厉喝道,“此事乃薛相亲禀陛下,岂能有误?如今朝廷已下通缉,凡卫北川旧部,格杀勿论!”
周平闻言,如遭雷击。至此他方恍然,何以粮草迟迟未至,何以北离军对己方动向了如指掌。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薛清。
“我要见柳将军!”周平大喝。
“你没这个机会了。”校尉冷眼睨他,“放箭!”
“嗖嗖嗖——!”
箭雨骤然倾泻,战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周平左手控缰,右手挥刀,劈落数支箭矢。
“驾!”他急忙调转马头,于箭雨中纵马狂奔,身影转瞬被风雪吞没。
城头之上,校尉望着那道远去身影,面上阴晴不定。便在此时,一道低沉嗓音自他身后响起,冷得像冰:“沈校尉。”
校尉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阴影之中,七道身影静立无声,皆铁面覆颜,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当先那人身披玄青大氅,腰间细窄弯刀漆黑如墨,仿佛随时会无声出鞘。
校尉喉头滚动,额角立见冷汗:“姚……姚大人,下官已按您的吩咐行事,将周平挡在城下。”
“很好。”青氅男子微微颔首,声如砂纸摩擦,“不过……我可没让你放走他。”
校尉面色骤变,忙辩解道:“大人明鉴,那周平武艺不俗,并非下官刻意放其……”
“嗯?”青氅男子截断话头,眼神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他。
校尉骇然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下官这便派人追杀!”
“不必了,他逃不掉的。”青氅男子缓缓转头,目光望向周平远去方向,“记住,今日之事,万不可叫柳青云知晓。”
“大人放心!”校尉连连叩首,“下官定会守口如瓶!”
青氅男子不再多言,自城头一跃而下。六道黑影紧随其后,转眼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校尉跪在原地,身形僵滞如石,只觉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积雪,他望着青氅男子远去背影,终于长舒一口气。
周平坐于马背,缓缓前行。寒风卷雪,如刀割面,凉州城的火光早已消失于身后。茫茫雪原之上,唯有一人一马,蹄痕蜿蜒,孤独地向远方延去。
援军无望……
此念如锥,刺入胸膛。周平五指收紧,缰绳在掌中勒出血痕,咬牙自语道:“须尽快赶回寒鸦城,王爷尚在等我!”
话音未落,风中忽有寒芒乍现。只听“嗖”的一声尖啸,一道银光撕裂风雪,直朝后颈射来。
周平猛地侧身,一枚飞刀贴颈而过,深深钉入前方树干。回首望去,只见雪幕中七道身影正如幽魂般逼近。
周平勒马停步,目光死锁身后七人,喝道:“尔等何人?”
青氅男子冷笑一声,饶有兴致瞥他一眼,对身侧一清洗者道:“墨偶,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清洗者抬手揭下铁面,露出一副熟悉面孔,只是那双细眼如同死水,再无昔日温度。
“墨偶,真的是你……”周平遍体生寒,不敢相信。墨偶本是他手下一什长,跟随他征战多年,向来恭谨勤勉。那晚夜袭北离大营,弟兄们十不存一,只道他早以身殉国,岂料竟会在此地重逢。
“便是你向那拓跋弘报的信?”周平怒目而视,厉声质问。
墨偶神色平静,漠然道:“是又如何?”
“你这叛贼,我杀了你!”周平怒火攻心,抽刀直扑而上,却遭他一脚踢飞丈余,长刀脱手。
墨偶缓步逼近,寒声道:“周副将,在下劝你还是少作挣扎为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看在同袍多年的份上,在下会给你个痛快。”
周平强忍怒意,心知寡不敌众,一面后退,一面将积雪暗暗攥入左掌。墨偶忽地一刀横削而来,周平同时猛扬左臂,将雪沫洒向几人面门。几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周平趁此间隙,翻身跃上马背。却也就在此时,左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驾!”周平忍痛催马,疾驰而出。身后飞刀接连袭来,他只得伏低身形,紧贴马背。只听“夺、夺、夺”三声闷响,三柄飞刀呈品字形钉入马鞍,距大腿不过寸许。
周平心头狂跳,目光急扫四周,左为陡峭山崖,右是森白密林。不及多想,他猛地拽动缰绳,策马冲入右首。枯枝抽面而来,划出道道血痕,他却不敢停步。
“他进林子了!”身后传来清洗者高呼。
周平回头一瞥,只见黑影四散而开。两人跃上树梢,踏枝而行,如夜枭般穿梭林间;另四人则分散两侧,自左右包抄而来;而那青氅男子,始终在身后穷追不舍,踏雪无痕,速度竟比奔马还快!
周平眼珠一转,猛然勒马转向,直冲一处狭窄山涧。涧底积雪深厚,战马跃入,几乎被完全吞没。他趁势自马背滚落,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刺入马臀。
“嘶——!”
战马吃痛,长嘶着狂奔而去,踏起漫天雪雾。周平则屏息蜷缩于那雪坑之中,两名清洗者自他头顶掠过,径直追向受惊马匹。
“必须制造混乱,方有一线生机。”周平心中暗忖。念头闪过的刹那,他已抓起一块尖锐山石,奋力掷向崖壁。
“轰隆!“
石块引发一场小型雪崩,白浪般的积雪轰然倾泻,霎时填平半段山涧。周平趴在坑中,只听头上有人高喊:“他在那边!”
“当心雪崩!”
话音渐远,周平趁机于积雪下匍匐前进。忽地,右眼一阵剧痛袭来,一枚冰棱不知何时已刺入眼眶,洞穿眼球。
周平浑身巨震,死死咬住衣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温热的血水顺着脸颊流下,点点滴落雪地,触目惊心。他强忍剧痛,摸出腰间酒囊,将烈酒倾倒创处。
“嗯——!”
周平咬牙闷哼,那钻心之痛令他几欲昏厥。喘息片刻,他撕下衣襟裹住右眼,借着一阵狂风卷起的雪幕,拼命爬向山涧一处岩缝。
“此处有血迹!”
青氅男子的厉喝近在咫尺,几名清洗者当即围拢过来,四下搜寻。周平蜷缩于岩缝之间,只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战马嘶鸣,响彻山涧!
“在东南方向!”青氅男子立时警觉,与几人猛追而去。
脚步声渐远。周平又等了许久,直到风雪重新吞没一切声响,这才颤抖着爬出岩缝,朝北行去。
半月后,寒鸦城。
周平拖着疲惫之躯,终至那座熟悉城池。其右眼创处已然溃烂,疼痛令半边脸几乎失去知觉。他却已顾不得这许多,只死死盯着前方。
寒鸦城城门洞开,城头空无一人。不见守军,未悬战旗,甚至无一丝活人气息。
“王爷……”周平按住腰间短刀,缓步踏入城中。
街道上积雪深覆,断裂兵刃横陈其间,无数破损战甲染着暗褐色血痕,早已凝作暗霜。
周平心头一沉,加快脚步朝内城行去。忽地,一阵刺骨寒意自背后袭来。
“谁?”周平猛然回首,刀已出鞘。
风雪中,一道无头身影静立不动。肩上虎头徽记为血污所染,猩红披风翻卷如浪。
“王……王爷?”周平喉头发紧,短刀坠地。
卫北川缓缓举剑,剜心直指周平面门:“伸出手来。”
周平不解其意,却仍颤抖着伸出右手。剑锋划过掌心,鲜血甫一涌出,即为剑身尽数吸纳。剜心剑上血纹骤然亮起,卫北川瞬间知晓了一切——凉州城求援被拒,返途遭清洗者追杀,两处创伤的缘由……
片刻之后,剑芒敛去。卫北川缓缓转身,猩红披风扫过积雪,黑雾于身后拖出长长轨迹。
“王爷……”周平跪倒雪地,语声哽咽,“末将……无能。”
风雪呜咽,恍若亡魂哀泣。卫北川足下一顿,冷声道:“你走吧,一切已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