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澄心池畔。
池面波光粼粼,倒映着碧空如洗。一阵微风掠过,带起细碎涟漪,将浮萍间游弋鱼影搅得稀碎。
昭帝斜倚青玉案旁,素白广袖垂落,指尖轻搭着一竿青竹钓竿。身旁油纸伞遮去了大半天光,于他冷峻侧脸投下淡淡阴翳。
不远处,薛清佝偻着身子近前,雪白长须随风轻颤。
“老臣参见陛下。”薛清躬身行礼,话音沙哑。
昭帝纹丝不动,目光仍凝于池面浮漂,久久不语。
薛清缓缓跪倒,额头触地:“陛下,老臣……有负圣恩。”
昭帝终于抬眼,眸光冷厉如刀,缓声道:“记得三年前,爱卿曾向朕保证,疯王转世一事,绝不会再起波澜。”
薛清喉头滚动,不敢抬首:“老臣……失策。”
“失策?”昭帝指尖轻敲竹竿,声音不疾不徐,“朕倒不知,爱卿口中的‘失策’,竟能让半个城西化为焦土。”
薛清脊背生寒,身子伏得更低:“陛下,陆霄此举,实出老臣意料。老臣只令他诛杀逆贼,未料……”
“那陆霄可是你向朕举荐之人!”昭帝怒而拍案,截断话头,“如今非但未擒杀贼人,反闹得满城风雨,你说朕还该不该信你?”
“老臣识人不明,方有今日之祸,请陛下降罪。”薛清重重叩首。
昭帝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回池中。水下几尾锦鲤在饵料旁徘徊不定,却始终不愿咬钩。
薛清沉默片刻,又道:“陛下,老臣进宫前已思得一策,此番定可擒杀逆贼,还望陛下再给老臣一次尽忠之机。”
昭帝看他一眼,忽展颜轻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森然寒意。
“薛爱卿,你可知朕最厌恶什么?”
薛清不敢答。
“朕最厌恶的,便是言而无信之辈。”昭帝缓缓起身,素白衣袍于风中猎猎作响,“也罢。念你多年来尽忠尽职的份上,朕便再予你一次机会。但若此番贼人未死,你这宰相之位,便不必再坐了。”
薛清浑身一颤:“老臣……领命。”
“退下吧。”
薛清缓缓起身,倒退数步,方转身离去。日光下,他的背影愈发佝偻,仿佛一瞬之间更老十龄。
城东,告示栏前。
灼热的日头炙烤着青石板路,告示栏前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新贴告示墨迹未干,上书:缉拿逆犯萧澈。此獠凶残成性,于城西纵火行凶,毁屋伤人,致数百无辜百姓惨死。凡提供此獠线索者,重赏!
“这疯子当真丧尽天良,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啐了口唾沫,双拳攥得咯吱作响。
“可不是么!”旁边一妇人抹泪道,“如今城西已成一片焦土,连尸骨都寻不全哪!”
一商贾模样男子皱眉盯着告示,轻声道:“我倒听说,幸亏有人提早疏散了百姓,不然死伤怕是更重。”
又一瘦高男子接口道:“我也听说了此事,据说当时疏散百姓的……就是萧澈!”
“嘘!”身旁一人忙拽他衣袖,“莫要胡说,官府都定案了!”
“莫非是谣传……”瘦高男子满面疑惑。
“定然如此!”粗布短打的汉子斩钉截铁道,“官府盖棺定论之事,还能有假?”
瘦高男子仍存迟疑,正欲开口,忽瞥见人群边缘站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与他相交十数年的老友,那位住在城西的茶摊老板。
“老李!”瘦高男子挤上前去,压低嗓音,“你可知城西那场大火究竟如何起的?”
茶摊老板神色一僵,目光闪烁。他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挎刀差役,干笑道:“还……还能如何?便是告示上写的那般,那疯子放火杀人。我……我也是侥幸才逃得性命。”
不远处巷口,阴影中。
萧澈倚墙而立,靛青劲装沾着些许尘灰。宫长晴立于他身侧,指尖紧紧攥着袖口,怒容满面。
“一切分明是那陆霄所为,他们竟这般颠倒黑白!”宫长晴柳眉倒竖,银牙紧咬。
萧澈苦笑一声:“陆霄代表着朝廷。正义的一方,又怎会犯错呢?”
“对谎言深信不疑,对真相视若无睹。”宫长晴喃喃低语,胸中愤懑难平,“那些人当中,分明有不少人亲眼目睹事情经过!”
萧澈望向告示栏前群情激愤的百姓,神色平静如常,似早有预料。热浪扭曲了远处景象,令那些愤怒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你以为世人当真这般愚蠢?”萧澈淡然一笑,“不,他们只是不愿惹上麻烦。”
宫长晴闻言一怔,眸中浮起几分悲悯,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萧澈收回目光。
“去何处?”宫长晴抬头看他。
“送你回醉仙楼。”
“我不回去。”宫长晴紧紧拽住他衣角,“公子去哪,我便跟到哪。况且城西那么多人看见我和公子一起,我已回不去了。”
“我知道。”萧澈温和一笑,“但你不得与她们道别么?”
“公子这是答应我了?”宫长晴杏眸一亮,笑意立时涌上脸颊,“太好了,长晴再也不要与公子分开!”
残阳如血,斜斜地泼在醉仙楼大门之上。两道崭新封条交叉贴于门缝,墨迹森森。檐下红灯笼早被扯落,踩碎在尘土里,只余几缕残破流苏随风飘摇。门前石阶上,几道暗红血迹蜿蜒如蛇,一只绣鞋孤零零歪在血泊边缘,其上银线所绣牡丹花瓣被血浸得发乌。
宫长晴立于街心,怔怔望着眼前死寂楼阁,身子止不住轻颤:“这是发生了何事?醉仙楼如何被查封了?”
萧澈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多半是薛清手笔。”
正此时,阴影处忽传来一声轻唤:“宫姑娘?可是宫姑娘回来了?”
宫长晴蓦然回首,只见隔壁绸缎庄的王掌柜自门板缝隙中探出半张脸,神色惊惶,额上尽是冷汗。
“王叔!”宫长晴快步上前,“发生了何事?妈妈和小莲呢?”
王掌柜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门板推开一线,压低声音道:“午间巡宪司来人,说醉仙楼勾结逆党,要查封拿人。姑娘们一时作鸟兽散,可佟掌柜不肯就范,他们便当街……”话到此处,老人喉头哽咽,眼中泛起泪光。
“当街如何?”宫长晴一把抓住他手臂。
“将佟掌柜乱刀砍杀!”王掌柜老泪纵横,“十七刀……整整十七刀啊!血把石阶都浸透了!佟掌柜临死前还死死抱着门柱不松手……”他叹了口气,“至于小莲姑娘……她被那些人拿了去,应是关在巡宪司监牢。”
一滴清泪砸在地上,宫长晴下意识抹过脸颊,指尖沾上湿意,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那位总爱念叨“丫头该吃饭了”的妇人,那位在她流落街头时递来一碗热汤的恩人,如今只剩石阶上那抹褪不去的暗红。
萧澈面露哀色,见她哭得泪人儿一般,不禁心生怜惜。他嘴角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何言可宽其心,只得展臂相拥,聊作慰藉。
二人相拥良久,宫长晴忽而开口,冷冷道:“慢一些……”
萧澈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宫长晴抬起泪眼,一字一顿道:“杀薛清时,要慢一些!”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残阳掠过她眼角泪痣,活似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是夜,巡宪司监牢。
灰砖高墙在月光下格外肃穆,每隔三步便有一盏昏黄灯笼。披甲执锐的守卫在门前来回巡视,刀鞘与铁甲不时相碰,于寂静夜里荡开清冷声响。
不远处槐树后,萧澈与宫长晴隐于阴影。二人死死盯着牢门方向,宫长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