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必多礼!”陈景琰快步上前,按住他肩头。
薛清喘息着躺回枕上,缓声道:“殿下,您不该来此啊。”
“先生何意?”陈景琰注视着他。
薛清苦笑道:“草民为相时,这府上门庭若市,每日递帖子求见的官员……可从正堂排至街口。”
“可如今呢?”他抬手指向窗外,“明远走了,那灵堂却冷清得连只野猫也不愿进来。那些曾在老夫面前卑躬屈膝之人,自老夫被贬为庶民后,便纷纷装作素不相识。”
陈景琰看着他枯槁面容,摇头轻叹:“这官场沉浮,恰似一场人走茶凉的戏。昨日座上宾,今日陌路人,倒比那戏台上的变脸还快上三分。”
“殿下此言极是。”薛清重重咳嗽几声,“您今日来此,实属不智。殿下也该如他们一般,与草民……划清界限。”
陈景琰在床沿坐下,语声平稳:“先生于我有恩,我若不来,于心何安?”
“草民……谢殿下垂怜。”薛清声线微颤。
陈景琰眸光一动,正色道:“先生,我今日来此,一是为明远吊唁,二嘛……”他转头望向门外,“燕九,进来。”
那九尺高的汉子大步入内,抱拳行礼:“殿下。”
“燕统领?”薛清双目骤然睁大。眼前之人,正是有着“御前第一高手”之称的燕九。当年征讨东莱时,曾以一己之力破开敌军箭阵,于生擒疯王一役中立下大功。
“前几日,父皇将他赐予了我。”陈景琰淡淡一笑。
薛清神色微变:“殿下这是……”
“陆霄已死,清洗者全军覆没。”陈景琰神色凝重,“先生身边如今只剩卓先生一人,他虽用毒无双,然近身搏杀终非所长,若那贼人前来寻仇……”
薛清虚弱一笑:“殿下是想让燕统领护我周全?”
“正是!”陈景琰握住他手,“燕九武艺高强,忠心不二,胜那陆霄十倍!有他在,定可保先生无虞。”
“殿下好意,草民心领了。”薛清抽回手,轻咳几声,“只是殿下有所不知,草民这副身子,已是行将就木。萧澈来与不来,草民都活不了几日了。”
“怎会如此?莫非连卓先生的续命散也不济事了?”陈景琰佯作不知。
卓惊鸿上前一步,沉声道:“续命散首剂可延寿三载,次剂可延一年,往后药效渐减。薛公如今已服十七剂,此药已无甚效用。”言至此处,长叹一声,“不瞒殿下,从薛公脉象来看,恐怕……也就是这几日了。”
“先生!这个国家可离不开您,学生更不能没有您啊!”陈景琰语声急切,眼中适时泛起诚挚波光,“若是学生日后遇上什么困难,尚需向先生请教!”
薛清眼珠一转,已然洞悉其真实来意:“殿下莫忧,草民死后,可由惊鸿可辅佐殿下。惊鸿医毒双绝,胸有韬略,有他相助,殿下定可高枕无忧。”
陈景琰眸光微闪,似在权衡。沉默片刻,颔首道:“如此,景琰便仰仗卓先生了。”
卓惊鸿垂首行礼:“殿下若有差遣,卓某必竭尽全力。”
陈景琰复又转向薛清:“先生,学生尚需回宫处理些事务。先生好生休养,景琰改日再来探望。”说罢,起身整了整衣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得色。
“殿下慢走,恕草民此刻无法起身相送了。”薛清缓缓阖上双目,“惊鸿,你也随殿下回宫吧。”
“这……”卓惊鸿面露犹豫,“您的身子每况愈下,我怎可就此离去?”
“老夫大限将至,已然无药可救,你留在此处亦无济于事。”薛清语声虚弱,却是不容置疑,“明远既去,便让我这孤家寡人……最后清净几日吧。”
陈景琰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哀戚:“唉,既如此,卓先生就随本宫一同回宫吧。”
“遵命。”卓惊鸿拱手道。
三人一同离开厢房,脚步声渐远。薛清缓缓睁眼,浑浊目光落在床帐之上。帐顶绣着层层云纹,他望着繁复针脚出神,仿佛透过那一线线细丝,看见了什么更渺远之物。
窗外寒风乍起,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纸钱。白幡在风中轻轻摆动,幡影映在窗纸之上,活似一道飘荡游魂。
薛清伸手拽动床边锦绳,铃声轻响。不多时,老仆推门而入,躬身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今日便将明远下葬。”薛清语声沙哑,却极为平静。
老仆一怔,道:“老爷,少爷的头七可还未过,此时便着急下葬……”
“老夫这一生都受浮名虚礼所缚,此刻已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了。趁我还活着,教明远入土为安吧。”薛清淡淡道,目光仍望着床帐。
老仆喉头滚动,终是低下头去:“老奴……这便去办。”言罢,转身欲走。
“慢。”薛清忽又唤住他。
“老爷还有何吩咐?”
薛清默然片刻,缓缓道:“待明远下葬后,遣散府里所有仆人。”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老仆身上,“到时,你也走吧。”
老仆猛地抬头,似是不舍:“老爷!这……”
“按例,银钱多发三月。”薛清抬手一挥,“去办吧。”
老仆嘴唇微颤,终究未再多言,深深一揖,退出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薛清独卧榻上,望着床帐出神。恍惚间,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盛夏,自己为昭帝出谋划策,助他在世子之争中得胜。登基大典上,昭帝紧握他手,信誓旦旦道:“爱卿辅佐之功,朕必不负。”
那一日,薛府冠盖云集,贺客满堂。后来,他又替昭帝铲除异己,清洗朝堂,背负无数骂名。昭帝需要一把刀,他便做最锋利、最不留痕迹的那把。
“到头来,还是成了弃子……”
薛清缓缓抬手,望着自己枯槁皮肤下的青筋,忽而释怀一笑。
笑声未落,忽觉胸中翻涌,止不住一阵猛咳,嘴角血沫四溢。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目光落在指尖那抹暗红上,似是看着自己此生最后的痕迹。
窗外,夕阳西沉,染红满庭萧索。
是夜。
月凉如水,倾泻于空荡庭院。白幡在夜风中无声飘荡,纸钱余烬被风卷起,又簌簌落下。冷清院落里,唯有残灯一盏,摇曳着昏黄火光。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此刻死寂如坟。
忽然,一道紫光撕裂夜色。萧澈的身影凭空落在院中,杀意如寒潮般铺开。他四下观望,最终寻至最里间厢房,推门而入。
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见薛清斜倚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平素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薛大人,竟也有今日这般凄惨光景。”萧澈开口道,声若寒铁。
薛清睁开浑浊双眼,目光淡漠如水:“你来了……”
“好久不见啊,薛大人。”萧澈喉间忽挤出一道不属于己身之声。
“叶知寒?”薛清侧目。
“十八年了,薛大人竟还记得我的声音。究竟是记性过人,还是这些年来始终担惊受怕,从未敢忘?”叶知寒语带嘲弄。
薛清不语,脸上反倒露出解脱般的笑意。
“卓惊鸿现在何处?”萧澈厉声质问。
“他已随太子殿下入宫。”薛清剧烈咳嗽两声,“既然来了,便快些动手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动手!”萧澈话音陡厉,拔剑直指薛清咽喉,“大清洗的幕后元凶,祸乱朝野,作恶多端,实在死有余辜!”
薛清静静望着他,声音虚弱却平稳:“不错,大清洗确是我所策划,此罪我无可推诿。可说到底,我又何尝不是他人手中之刃?”
“此话何意?”萧澈冷声问。
薛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真以为我有那般大的权柄?大到能随意屠戮数千百姓而不受任何责罚?”
萧澈心头一震,沉声逼问:“你是奉了昭帝旨意?”
薛清未作回应,只缓缓阖上双目,倦声道:“莫再废话了……动手吧。”
烛火摇曳,映着薛清枯瘦面庞。萧澈凝视他许久,眼底杀意渐渐褪去。
“你要放过他么?”叶知寒的声音忽又响起,“这可是你真正意义上的杀父仇人。”
萧澈面色一沉,缓缓收剑:“他活不了几日了,便让他自生自灭吧。如今,我有了新的目标……卓惊鸿,还有住在皇宫里的那位。”
“很好。”叶知寒的笑声如幽风般荡开,“让我们静待时机。”
萧澈长吸一口气,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唯余风声呜咽,伴着残灯将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