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晚闻言,眼睛一亮:“咦?他也是昭国人?我自打记事起便来了北离,昭国长什么样子,几乎已记不得了。”
拓跋扬朗声一笑:“等过些时日,姐夫带你回老家凉州,去看看那里的风光。”他语气笃定,似乎对战事胜券在握。
“当真?我就姐夫最好了!”顾星晚笑容愈灿,显然未解他话中深意。
拓跋扬收敛笑意,正色道:“对了,你姐姐呢?她这几日如何?”
顾星晚眸色徒黯,垂首道:“姐姐病发后,我们请郎中来看过,开的依旧是那几味药。只是这次似乎不同往常,这些天过去了,姐姐每日还是咳嗽不止、昏沉无力,连药也喝不下几口。”她话音愈低,眼中已有水光,“姐夫……你自己去看看便知。”
“走。”拓跋扬不再多言。
三人往内院行去,方至回廊,忽与一女子迎面相撞。那女子身着华贵服饰,鬓间珠翠摇曳生光,一双眉眼妩媚勾人,两点漆瞳隐透精光。此女正是拓跋扬偏房乌兰珠,亦是北离王庶妹。
“将军一路辛苦了。”乌兰珠语声柔媚,笑靥恰到好处,“妾身已命人备好热水与酒菜……”
言犹未了,便遭拓跋扬挥手打断:“这些稍后再说,我先去看看清漪。”
乌兰珠面上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旋即又恢复如常:“姐姐这阵子确实身子欠安,将军快去看看吧。”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阿飞,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卧房窗扉紧闭,内里药味浓郁,空气闷得令人心头发紧。榻上女子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拓跋扬快步走至榻前,轻轻握住妻子枯瘦手掌,低唤道:“清漪。”
顾清漪勉力睁眼,见是夫君归来,唇边绽出极淡笑意:“你……你回来了。军中苦寒,你看你……又瘦了。”
她轻咳一声,续道:“自你出征以来,我每夜都辗转难眠,生怕……生怕你遇上什么危险。”
“我无恙。”拓跋扬柔声道,指尖轻抚妻子手背,“清漪,眼下你只管安心养病,别的事不要多想。我已答应星晚,待你病愈,便带你们一道回凉州。”
“凉州……”顾清漪眸泛微光,似是忆起往事,“记得我们初识,便是在凉州。那时你尚不是北离大将军,我也只是个采药误越国界的昭国医女。若非你出手相护,恐怕我早被当作细作处决。谁料你后来……竟真敢为我违逆族中长辈,娶下我这敌国女子。”
“什么敌国女子!”拓跋扬握紧她手,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我拓跋扬明媒正娶的发妻!这些年委屈你了,若非为巩固氏族地位,我断不会娶那乌兰珠进门……”
顾清漪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将目光转向顾星晚,温声道:“星晚,你且出去片刻好吗?姐姐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姐夫说。”
顾星晚略一迟疑,低头退出。阿飞紧随其后,掩上房门。
待室内只剩二人,顾清漪面上强撑的平静终于崩散,只余深深疲惫。她紧紧攥住拓跋扬之手,十指冷如冰霜。
“扬哥……”她极少这般唤他,声音却颤抖得厉害,“我怕是……去不成凉州了。星晚还小,我不想让她伤心,所以未敢与她明言。她只知我此番病症比以往都重,但其实……其实我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
拓跋扬如遭雷击,虽隐有预感,亲耳闻之仍觉肝肠寸断:“休要胡言!我这便去请全都城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
“没用的。”顾清漪气若游丝,“我这身子自己再清楚不过,别白费心力了……”
“不会的!”拓跋扬急声道,“你定会好起来的!一定……”
“扬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顾清漪截断话头。
“好,你说……”拓跋扬话音哽咽,虎目含泪,“有什么要求、什么心愿,我都答应你。”
顾清漪喘息片刻,续道:“这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星晚。她心性纯良,不谙世事。我若走了,她在这异国他乡无依无靠,只怕是要受人欺负……”
拓跋扬脱口道:“她是我拓跋扬的妻妹,在这北离谁敢欺她?”
顾清漪苦笑:“你忘了,我们毕竟是昭人,并非所有北离人都似你一样,以真心待我二人。他们大多表面敬重,实则疏远,这还是看在我是你妻子的份上。”
拓跋扬心中不是滋味,凝目保证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星晚。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顾清漪唇角微扬,仿佛卸下了心中巨石:“有……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如此,我便可……”语未竟,忽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肩头剧烈颤抖。
拓跋扬心如刀绞,赶忙将她揽入怀中,触手尽是嶙峋瘦骨。怀中人咳声撕心裂肺,他紧拥这副纤弱身躯,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热泪。
屋外廊下,顾星晚耳贴门扉,内间话语字字如针,直刺心扉。当听得姐姐那句“油尽灯枯”时,她只觉天旋地转,泪水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掐入掌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忍耐片刻,终于支撑不住,转身冲至后院花园,蹲在一棵枯树下,这才放任自己低声抽泣起来。
阿飞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却只远远站在廊下阴影中,面无表情地望着少女颤抖背影,一言未发。
便在此时,一道女声打破沉寂:“哟,这不是星晚么?怎的独自在此垂泪?是受了谁人欺负吗?”
顾星晚抬起泪眼,只见乌兰珠自月洞缓步而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难不成是想家了?”乌兰珠又道,“要我说呀,你们昭国女子就是娇气。既然来了北离,就该学着坚强点才是。”
顾星晚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乌兰珠轻笑一声,“莫非是因忧心姐姐?唉,这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的。你姐姐若是真撑不住了,那也是命数使然。”
顾星晚登时大怒,嗔道:“姐姐平素待你不薄,何故出此恶语?”
乌兰珠嗤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我与将军成婚已有五年,他却连碰都不愿碰我一下。可你姐姐,一个敌国女子,却能让将军牵肠挂肚、处处上心。”言至此处,声线陡厉,“我是什么身份?北离的长公主!血统高贵,万人敬仰,可在他心里,却远不如那外来女子!不瞒你说,这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那贱人早下黄泉!”
顾星晚怒不可遏,猝然抬脚,猛地向她膝间踢去。
“啊!”乌兰珠痛呼一声,“你这小贱人!”暴怒之下,扬手便朝她脸上掴去。
“住手!”
一声轻喝忽而响起,只见一道黑影倏然闪出,快若疾风,一把扣住乌兰珠手腕。那力道沉稳非常,教她挣脱不得。
乌兰珠见是阿飞,又惊又怒:“放手!你一个外人,也敢插手将军府家事?可还将我这将军夫人放在眼里?”
阿飞缓缓松手,面色沉静:“夫人家事,在下自然不当过问,亦无心过问。只是夫人如此欺凌一孤弱少女,未免太过尖酸刻薄。”
“你……你竟敢说我尖酸刻薄!”乌兰珠气得面色涨红,浑身哆嗦,“我定要告知夫君,让他重重治你的罪!”说罢,转身欲走。
“且慢。”阿飞忽唤住她,“夫人若要向大帅告状,不妨先听在下把话说完。”
“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想求饶了?”乌兰珠冷笑,“好啊,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本夫人或可大人不记小人过,当作无事发生。”
阿飞神色不改,冷声道:“夫人怕是误会了。在下是想说,您应当向顾姑娘赔不是。”
“我给她赔不是?”乌兰珠怒极反笑,“荒唐!”
阿飞依旧镇定,缓缓道:“夫人,您方才议论顾夫人的那番话,在下可都听见了。若不想此言传入大帅耳中……”
乌兰珠面色骤白,方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迟疑片刻,对顾星晚道:“是姐姐失言了。”言罢,怨毒地瞪了阿飞一眼,拂袖而去。
顾星晚怔怔望着眼前黑袍人,万未料到这沉默怪客竟会出手相护。她缩了缩肩膀,轻声道:“多……多谢。”
阿飞未作回应,举步便行。
“喂!慢着!”顾星晚急唤,“你叫什么名字?”
阿飞侧目,淡淡瞥她一眼:“贺特。”话音落下,黑袍已没入廊影深处,恍若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