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男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左眼瞳孔剧烈收缩,右眼白膜却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那是数不清的、指甲盖大小的甲虫,甲虫外壳泛着金属冷光,复眼猩红如针。
“你怎会知道‘债灵’?”他声音嘶哑。
“因为第七道题,从来不是‘杀不杀’。”清玄子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貔貅张开的巨口,“而是‘斩不斩’。”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振。
没有剑鸣,没有寒光。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近乎透明的弧光,自剑尖迸射而出,快得超越视网膜捕捉的极限,直没貔貅口中!
“不——!!!”
工装男狂吼,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影扑向神龛。可那弧光已入貔貅腹内,无声无息。
下一瞬——
“噗。”
一声轻响,像熟透的西瓜被指尖戳破。
青铜貔貅腹部,一道细线般的裂口凭空浮现。裂口迅速扩大,青烟、黑血、碎骨、粘稠发亮的琥珀色胶质……混着无数细小的、尚未睁眼的婴儿状肉团,轰然喷溅!
那些肉团一落地便疯狂扭动,皮肤下荧光脉络急速明灭,发出“吱吱”的尖啸。可未等它们爬行半尺,清玄子左手剑鞘已重重顿地。
“敕!”
一声断喝,如惊雷滚过地底。
整个佛堂剧烈震颤!天花板簌簌掉灰,墙壁裂开蛛网,连地下深处那无数细微的呼吸声都齐齐一滞!紧接着,所有喷溅而出的污秽、肉团、胶质……全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吸回貔貅腹中!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闭合,最终只剩青铜表面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浅痕,以及……那对玻璃珠眼睛,其中一颗,悄然碎裂。
工装男扑到神龛前,双手死死抠住貔貅底座,指节发白,指甲崩裂,鲜血顺着青铜表面蜿蜒而下。他肩膀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佛堂死寂。
只有那支未燃尽的往生香,最后一缕青烟,在彻底消散前,诡异地凝成一个模糊的“赦”字,随即溃散为尘。
清玄子收剑入鞘,转身欲走。
“等等!”工装男猛地抬头,左眼血丝密布,右眼白膜已尽数剥落,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窝,眼窝深处,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甲虫正缓缓爬出,复眼猩红,静静望着清玄子背影。
“你既知‘债灵’,可知它为何而生?”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纽约城地下,三百七十二处‘无名冢’,每一处,都埋着被资本碾碎的骨头。他们欠债,我们讨债,债主是谁?是银行?是律所?是那些坐在曼哈顿玻璃塔顶喝咖啡的人?不……”他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细小的甲虫残肢,“债主,是这座城本身。它饿了,它要吃人偿债。”
清玄子脚步未停,只在门槛处略作停顿。
“所以,你选了七个人,替它咀嚼。”
“……是。”
“可你忘了。”清玄子侧过半张脸,青袍衣角在阴风中微微扬起,“城再饿,亦需‘理’为骨。无理之饿,是病,非道。”
他迈步,跨出佛堂。
门外,台阶上方,绿色铁门不知何时已悄然开启。门外,是垃圾站白昼的天光,灰蒙蒙,却真实。
清玄子身影消失在门框外。
佛堂内,只剩工装男跪在神龛前,浑身颤抖。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片荧绿脉络已黯淡如将熄的萤火。他盯着那点微光,忽然咧开嘴,无声大笑,笑声在空荡的佛堂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他右手猛地攥紧,掌心荧光“啪”地爆裂!无数细小的绿色光点如萤火升腾,盘旋,凝聚,最终在他面前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微微波动的镜面。
镜中,没有他的脸。
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暗红血海。血海中央,沉浮着七颗头颅——全是刚刚被清玄子斩杀的匪徒。他们双目圆睁,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唯有血海深处,传来一声声悠长、冰冷、毫无情绪的电子合成音:
【债务核验中……】
【编号073-Alpha……逾期127日……本金+利息+违约金=2,847,651美元……】
【编号073-Beta……逾期98日……本金+利息+违约金=1,992,344美元……】
【……】
【总债务:19,726,503美元……】
【债务人:清玄子……】
【状态:未偿还……】
【追缴程序……启动。】
镜面“咔嚓”一声碎裂。
工装男缓缓抬起头,望向佛堂天花板上那几盏惨白的应急灯。灯管突然集体爆闪,刺目的白光中,他右眼空洞的眼窝里,那只猩红复眼的甲虫,正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门外——
那个青袍身影消失的方向。
与此同时,垃圾站铁丝网外,乌鸦振翅而起,黑羽划破灰蒙天空,朝着曼哈顿下城的方向疾飞而去。它飞得极低,掠过浑浊的河面,掠过废弃的码头起重机,掠过一栋栋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天光的摩天楼……最终,它停在华尔街某座百年银行大厦最高层的穹顶铜像上。
铜像是一座张开双臂的女神,手持天平与宝剑。乌鸦蹲在她高举的剑尖,歪着头,望向脚下鳞次栉比的楼宇缝隙间,那一条条如血管般搏动的车流。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鸣叫。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