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打得很艰难，胜利之光渺茫。

老舍混在人群中，他一边熟练殴打着面前的小恶魔，却并没有立刻将其打死，一边偷偷观察着战场。

战场上残余的弹幕玩家并不多了，把刚刚抵达战场的三人预备队算上，...

乌鸦没有立刻回应。

它只是歪着头，黑亮的瞳孔里映出清玄子青袍垂地、剑横膝前的身影，也映出垃圾站铁皮屋顶上几缕被风扯碎的云。风从河面卷来，带着腐臭与铁锈味，吹得它尾羽微微颤动，却始终未展翅。

【道友？】

【这乌鸦是活的还是AI托管的？怎么不说话？】

【别吵，它在看——不是看人，是在看气。】

果然，乌鸦忽然振翅而起，不是飞向远处，而是低空掠过清玄子头顶，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微旋的灰尘。它绕了三圈，一圈比一圈低，最后一圈几乎是贴着清玄子发顶滑过，喙尖离他眉心不过半尺。清玄子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只在乌鸦掠过的刹那，左手食指极轻地在剑鞘上叩了三下——笃、笃、笃，像三声更漏，又像三记叩门。

乌鸦落地，停在清玄子左前方三步远的水泥地上，爪子踩进一道干涸发黑的血痕里。它低头，用喙轻轻拨开那层结痂的暗红，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凝固的褐浆。接着，它仰起头，朝清玄子“嘎”了一声。

不是嘶哑，不是惊惶，是清越、短促、如金石相击的一声。

清玄子颔首：“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向卸货台旁那扇漆成绿色的铁门——正是两名匪徒消失之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股混着松脂与陈年霉味的冷气，像是从地底深处反上来的阴风。清玄子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铁锈簌簌落下。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两侧嵌着早已熄灭的应急灯，灯罩蒙尘，玻璃裂如蛛网。台阶尽头，一扇更小的铁门半开着，门内透出微弱的黄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

【檀香？这帮劫匪还点香？】

【不对，是供香……但供谁？】

【等等，那味道我闻过，在布鲁克林唐人街那家倒闭的关帝庙后巷，烧的是超度亡魂的‘往生香’，可那是给死人点的！】

【他们自己点？还是……有人逼他们点？】

清玄子一步踏下台阶。

脚刚触到底层地面，身后“哐当”一声巨响——绿色铁门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合拢，门锁自动弹落，严丝合缝。台阶上方，应急灯“啪”地全亮，惨白光芒倾泻而下，照得每级台阶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灯光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悬浮不动，像被钉在空气里的银针。

清玄子未回头。

他缓步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地下佛堂。面积不大，约莫四十平米，四壁刷着劣质白漆，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红砖与钢筋。正中一座神龛，木料朽坏，漆色斑驳，龛内供的不是佛像，也不是关公，而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貔貅——双目嵌着两粒浑浊玻璃珠，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獠牙，獠牙上还挂着干涸发黑的血痂。貔貅脚下堆着七八个打开的珠宝盒，盒内空空如也，唯余绒布上几道凌乱抓痕，像是被什么动物急不可耐地刨过。

神龛左侧，一张瘸腿木桌上摆着三支将尽的往生香，青烟袅袅，在静止的空气中扭曲成三条灰蛇。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纸条，上面用红墨写着一行歪斜汉字：“债清，魂归，勿扰。”

清玄子目光扫过纸条，指尖并未触碰，只在距纸面半寸处悬停片刻。他缓缓抬手，将剑鞘横于胸前，剑尖朝下，剑柄抵住左肩窝——这是道门中“敬神不拜邪祟”的礼式。

就在此时，佛堂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人声，倒像两片薄铁片互相刮擦，沙、涩、冷。

笑声未落，阴影里缓缓浮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扎着根旧皮带，皮带上插着三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头发剃得极短，头皮泛青，右耳缺了一小块，断口处翻着粉红嫩肉。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正常，琥珀色，瞳孔收缩如针；右眼却是纯白，不见一丝眼黑，白得如同冻僵的鱼眼，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膜。

他赤着脚，脚底沾满黑泥，却没留下一个脚印。他站在那儿，像一截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枯树桩，无声无息，却让整座佛堂的温度骤降十度。

【卧槽！！这谁？！】

【刚才监控里没这个人！！】

【他……他不是垃圾站的人！】

【等等，他耳后有纹身！】

【放大！快放大！】

【……是‘七曜’，北斗七星的‘七’字，旁边刻着罗马数字‘VII’……第七个？】

清玄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铜钟撞在空谷里：“你不是劫匪。”

工装男没答话，只把右手慢慢抬起。他掌心向上，五指摊开——掌心里没有纹路，只有一片平滑如瓷的皮肤，皮肤下隐隐透出淡青色脉络，脉络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缓慢游动的、荧绿色的微光。

“你也不是活人。”清玄子补了一句。

工装男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动作僵硬得像生锈齿轮强行咬合。“活？”他终于发声，嗓音果然如铁片刮擦，“活人早死透了。我？我只是‘账本’。”

他顿了顿，右眼白膜下，荧光脉络突然加速奔涌，像被惊扰的萤火虫群。

“你们杀了他们七个。”他盯着清玄子手中那把未开刃的剑，“可你们算过么？他们每人欠我三十七笔债——高利贷、赌债、人命债、骨债、血契债……加起来，整整二百五十九条。杀他们？不过是把烂账一笔勾销。”他忽然笑起来，左眼眯成一条缝，右眼白膜却毫无波澜，“可你呢？白道士，你杀他们，是替天行道？还是……替谁收租？”

清玄子沉默三息。

然后，他左手拇指缓缓抹过剑鞘末端——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敕”字，字迹深陷木纹，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贫道不替天，也不替人。”他声音平静无波，“贫道只替‘理’。”

“理？”工装男嗤笑一声，右眼白膜倏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幽光暴涨，直射清玄子眉心！那光并非实体，却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所过之处，空气嗡嗡震颤，连神龛上那三支往生香的青烟都被硬生生劈开两股！

清玄子未退。

他左手持鞘，右手剑指并拢，自眉心向下，虚空画出一道竖线。指尖过处，空气竟凝出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符痕，稳稳挡在眉心前三寸。幽光撞上符痕，“滋啦”一声闷响，如沸水浇雪，瞬间蒸腾成一缕焦糊黑烟。

工装男右眼白膜猛地收缩，幽光骤敛。

“原来如此。”他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像钝刀刮过骨头，“你是‘守界人’……不，是守界人的刀鞘。那把剑，从来就不是杀人用的。”

清玄子没否认。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水泥地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蔓延开去，裂痕深处，隐约透出底下更深的黑暗，以及黑暗里沉睡的、无数细微而整齐的呼吸声——仿佛整座垃圾站的地基之下，埋着一座活体墓穴。

“你借劫匪之手，取珠宝，炼怨气，养煞胎。”清玄子语速不变，字字清晰，“那貔貅肚子里，藏的不是赃物，是七具被抽干精魄的尸骸。你点往生香，不是超度，是喂养——喂养它腹中正在成形的‘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