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洛梵又说：“我准备今天安顿好给我哥打电话说一声。”

陈行简那点讥诮还没升起来就又落了下去，他又问：“那你打算在港城待多久？”

洛梵：“学校之间的交流项目时间很灵活，短则一个月，长则一年，得报道后看下具体安排。”

陈行简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嗯，我在这边的事情也正好需要一个月。”

洛梵默默想。

一个月，正好是离婚冷静期结束的时间。

可以一起回去办手续。

但是一个月的交流有些太短，她更想在这......

洛梵攥着那张薄薄的宣传单走出诊室时，指尖冰凉，纸边被她无意识捏得微微卷起。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混着婴儿奶粉的甜香、家属焦虑的叹息、还有不知从哪间病房漏出来的胎心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嘀——”声，一并撞进她耳膜。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那里平平坦坦，毫无异样，可就在刚才，医生点开B超预约单时，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系统提示框却像一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眼底——【孕周：8周+3天】。

八周零三天。

她猛地站定，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才没让膝盖软下去。

那天是陈行简生日。她记得清清楚楚。他一贯不喜铺张，只说在家吃顿便饭就好。她早早下班买了牛排和红酒，回家时看见他正站在厨房岛台前切洋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出，刀锋沉稳地落下，白雾似的辛辣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她笑着凑过去，想偷尝一口刚煎好的酱汁，他侧头躲开，却顺手用拇指擦掉她鼻尖沾的一点面粉，指腹温热，带着淡淡的胡椒香。后来他们喝了一整瓶红酒，微醺的暖意顺着血管爬上来，他把她抱进卧室，动作比平时更轻，像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她闭着眼，在他吻落下来的间隙里，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也听见他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廓说：“梵梵，别怕。”

她当时没怕。

可现在，胃里那阵翻涌感又回来了，比早晨更凶、更沉，直顶到喉头。她仓促转身冲进最近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把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洗漱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唯有眼睛亮得惊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着了，瞳孔深处烧着两簇幽微的火苗。

她不是没想过退路。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她算过日子。从今天起，再过二十二天，就是民政局门口那扇玻璃门第二次为她敞开的时候。她甚至已经拟好了搬离大平层的时间表，连新租公寓的合同都悄悄存进了手机备忘录。她以为自己把每一步都踩得足够清醒、足够利落，像手术刀划开旧日肌理，干脆，不留血丝。可命运偏要在这条精心规划的断舍离之路上，埋下一颗滚烫的、无法回避的核。

孩子。

这个字眼在她舌尖滚过，竟带出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她扶着洗手台边缘慢慢直起身，镜中的女人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海面重新聚拢的暗流。她拧干毛巾，仔细擦净脸上的水，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潮红压下去。她拉开包，取出粉饼补了补脸色，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做完这一切，她才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那个备注为“陈律师”的联系人，头像还是三年前他们在律所年会合影时截取的半张侧脸，他西装笔挺，她穿着浅杏色旗袍，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笑意礼貌而疏离。

对话框里还躺着她昨早发去的那条信息：【好，你注意休息，有事我会找高城。】

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回。

这本该是常态。陈行简向来惜字如金，尤其在公事上，能用邮件绝不用语音，能用标点绝不加语气词。可此刻，这沉默却像一块沉重的铅坠，沉甸甸压在她心口。她忽然想起昨晚车库里的那个吻，他捧着她脸的手掌温度，他睫毛垂落时投下的阴影，还有他停下来的那一刻，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克制。他为什么停？是因为尊重她的离婚冷静期？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自动亮起。她盯着那片幽蓝的光，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删掉重写，又删掉。最终只打出两个字：【在吗？】

发送。

三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港城。】

简短，精准，毫无情绪波澜。

洛梵盯着那六个字，喉头微微滚动。她吸了口气，把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敲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有个事需要当面确认。等你回来，方便约时间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一声钝响，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她指尖一颤。

【今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猝不及防旋开了记忆里那扇尘封的门。

那是他们初识的地方——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叫“停泊”。木桌椅磨得发亮，墙皮有些剥落，角落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积着薄薄一层灰。那时她刚通过司法考试，揣着简历战战兢兢去陈行简的律所实习，第一次被他叫进办公室谈话，他递给她一杯美式，黑得纯粹，苦得彻底，然后指着桌上一份合同说：“洛梵，这份协议漏洞有十七处，你回去改，明早九点前放我桌上。”她抱着那杯滚烫的咖啡走出大楼，指尖被烫得发红，却觉得整颗心都在发烫。后来他们渐渐熟稔，他偶尔会带她绕远路去“停泊”，点两杯同样的美式，坐靠窗的位置，看梧桐叶影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他很少谈公事，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翻一本法律汇编，而她则伏在对面，一笔一划抄写他随手写下的判例要点。窗外车流喧嚣，窗内只有翻页的窸窣和咖啡冷却时细微的氤氲声。那是她人生里少有的、被允许全然放松的片刻。她曾以为，那扇窗框住的，是她漫长跋涉后终于抵达的安稳岸。

原来，所谓岸，不过是另一场风暴的起点。

洛梵收起手机，走向B超预约处。排队的人依旧很多，她站在队伍末尾，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科室号、名字、序号，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冰冷河流。她忽然想起医生递给她宣传单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还没考虑好放弃，就要尽快补充叶酸，按时产检。”